卫琢回营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蹄声和甲胄的铿锵声从老远的地方便传了过来,营门口列队迎接的兵士齐齐挺直了腰板。
宁栀站在辕门内侧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参事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采薇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尖往营门外张望。
“来了来了,前面那个骑黑马的就是将军。”
宁栀没有踮脚,目光平平地落在营门外渐渐清晰的队伍上。
卫琢骑在最前面那匹黑色的战马上,身上的甲胄沾着未及擦去的尘土,左臂的铠甲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痕,划破了外层的皮甲露出里面的锁子纹路。
他勒住马进了营门,目光从列队的兵士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辕门内侧的阴影里。
宁栀迎上前两步,在马前站定,抬手行了一礼。
“恭迎将军凯旋。”
卫琢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许,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得重了一些,像是哪里受了伤却不愿让人看出来。
他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从她身前走过的时候偏了偏头。
“瘦了。”
宁栀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将军才是瘦了。”
卫琢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沾满战尘的背影和一句被风吹散了一半的话。
“晚些来帐里,把这些天的事一起说。”
当天晚上,中军大帐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宁栀将裴淑君的呈证副本和这些天京城来的所有消息按时间顺序摊在案上,一桩一桩说给卫琢听。
卫琢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案后,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纱布,右手端着茶盏,一边听一边翻看桌上的文书。
听到裴淑君主动请旨解除婚约的时候,他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自己说的?”
“她说这桩婚事她会上书请旨自行解除。”
宁栀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她还说,你不欠她的,她也不想再欠你什么。”
卫琢没有接话,将手中的文书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帐中安静了很久,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宁栀坐在沙盘旁的矮凳上,将手中最后一份文书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伸过来接文书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指触了一瞬便分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宁栀将手缩回去搁在膝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
卫琢则是将文书接过去翻了两页,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京城来的旨意你看了?”
“看了,陛下召裴砚入宫觐见,裴砚称病推了一次,被陛下第二道旨意措辞严厉地驳了回去,第三天入宫,当日便被扣在了宫中没有放出来。”
宁栀将手中剩下的几封信理好搁在案角。
“今日午后又到了一封加急,大理寺已经正式立案,裴砚以结党营私和军需贪墨两项罪名收押候审。”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
“裴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打入了冷宫。”
卫琢将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那你爹的案子呢?”
“大理寺的文书里提了一句,工部侍郎宁知远兵器贪墨案因新证推翻旧供,着即发回重审。”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心里地那股子激动却怎么都按压不住了。
“重审的结果还没下来,但既然裴砚已经认了军需调包的事,我爹的罪名翻过来只是迟早。”
卫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帐中所有的灯火都要温暖几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案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来搁在桌面上。
“这是今日随军报一起到的,兵部的公文,你自己看。”
宁栀伸手将那封信拿过来展开。
信上是兵部的正式行文,措辞端方,盖着大印。
着镇西中郎将卫琢以定河大捷之功擢升武毅大将军,即日班师回京受赏。
她将信看完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映着灯火,亮得有些过分。
“恭喜将军。”
卫琢伸手将那封公文拿回来折好收进抽屉里后,又缓缓开口:“回京之后还有一桩事要办。”
“什么事?”
“裴淑君的婚事解了,我母亲来信催了三回了,让我回去把亲事定下来。”
听到这话,宁栀地心头一跳,但却表现得很镇定。
“将军的亲事有侯府长辈做主,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做主是做主,可成亲毕竟是大事,这个人选应当我自己来定。”
说完后便直勾勾看向宁栀:“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宁栀迟疑了一会儿后方才回答:“将军的亲事关乎侯府门楣,小女一个参事哪有资格置喙。”
以往她这么说的话卫琢肯定不会再接话,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倒也生出了几分不依不饶的心思。
“我问的不是资格,是想法。”
宁栀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将目光移开,落在帐壁上那幅舆图的边角处。
“将军若是当真要小女说句实话。”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帐外巡夜的兵士听了去。
“那小女觉得,将军的夫人,起码得是个不怕他冷脸的人。”
卫琢挑了挑眉,“嗯,还有呢?”
“还得是个不会因为将军不说好听话便觉得委屈的人,毕竟将军这张嘴,夸人跟骂人听着差不了多少。”
案后的男人将茶盏搁回桌面上,瓷底在木纹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小女跟在将军身边这些日子,多少也学了点察言观色的本事。”
宁栀站起身来,走到案前将最后一份文书摆齐放好.
卫琢看着她垂在耳侧的那缕碎发被帐中的微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开口时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你觉得你自己怕不怕?”
宁栀的手指在文书边缘停住了。
帐里又安静了下来,案上的灯芯烧到了一个结,火苗矮了半寸,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近。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比之前更轻了。
“将军问的是怕不怕冷脸,还是怕不怕别的?”
“都问。”
宁栀将手从文书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头勾出一圈模糊的暖光。
“小女自小在宁家长大,后来家破人亡又被流放,什么苦没吃过。将军那点冷脸在小女看来,当真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至于别的,小女更不怕。”
卫琢靠在椅背上,左臂上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我也不怕。”
宁栀站在案前,心头那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她稳稳地按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行了一礼,“那小女先告退了。”
走到帐门口掀帘的时候,身后传来卫琢不紧不慢的一句。
“回去收拾一下,后日启程回京。”
宁栀的脚步顿了顿,“回京?”
“仗打完了,旨意也接了,该回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你的事,我的事,都一起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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