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蓝得透亮,辕门上的卫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宁栀站在校场边上的兵器架旁目送大军开拔,铁甲铿锵的声响从营门一路传到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际。
采薇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姐,将军这一走,营里的事可都压在您身上了。”
宁栀收回目光,转身往文书营的方向走。
“先去把裴淑君那边的事了了。”
午后,宁栀第二次去了西营帐。
这一回帐帘是裴淑君自己从里面掀开的,吴嬷嬷和翠屏都被支到了帐外。
帐内比昨夜亮堂了许多,日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得裴淑君的脸色苍白分明。
她坐在桌前,面前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宁栀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桌,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裴淑君打破了沉默。
“你昨晚说的那些证据,是真的?”
“每一样都有原件和人证,随时可以呈到御前。”
裴淑君端起那碗冷粥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汤匙在碗沿上磕了一声。
“我若是不答应呢?”
“那你就和裴轩一起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提审。”
“知情不报从轻也是流刑三千里,裴小姐自小锦衣玉食,流放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你或许没见过。”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裴淑君攥着汤匙的手指上。
“但我见过。”
裴淑君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的防备和敌意忽然之间消退了大半。
“宁栀,我问你一句实话。”
她声音哑了下去,“卫琢…他知道你来找我做这件事吗?”
宁栀默了默,最终还是道:“嗯,知道。”
闻言,裴淑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道阴影。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水光。
但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来。
“确实,我从小就知道父亲在朝中做的那些事不干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他是我爹,我能怎么办?”
“他让我嫁给卫琢,说是两家结亲稳固门楣,我便嫁了。”
“他让我在营中盯着卫琢的动向写信回去,我也写了。”
裴淑君将手中的汤匙搁回碗里,金属碰瓷的声响在帐中回荡了一息。
“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有多大的后果,我只是不敢想。”
宁栀看着她,没接话,也没有催促。
裴淑君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传来了换岗兵士报数的声音。
“说说吧,我需要什么保证?”
宁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那是今早她让斥候从中军帐取来的一份文书,上面盖着卫琢的关防印信。
“将军出发前留了这道手令,上面写的是你以军中证人身份受此保护,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审和羁押。”
裴淑君低头看了那道手令,目光在卫琢的签名上停了很久。
良久后,她才自嘲地笑了笑,“他倒是什么都替你想好了。”
这话说得不知是酸涩还是感慨,语调里还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宁栀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一张空白的宣纸和一管笔放到她面前。
“裴小姐若是想好了,就把你知道的事情写下来,从头到尾,越详细越好。”
裴淑君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拿起了笔。
她写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好几次停下来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落笔。
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偏到了西边。
宁栀将那几页写满字迹的宣纸收起来,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裴砚在吏部安插亲信把持考功司外放官员的名单,裴砚与沈鹤之间通过何昌年传递密信的路线,裴砚授意裴轩在军需采办中以次充好的具体指令。
最后一页的末尾,裴淑君还写了一行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话。
永安二年秋,父亲书房中曾与一名穿便装的武将密谈,翠屏在窗外听见了几句,说的是前线布防图的事,那名武将离去时父亲送到了二门外,唤他沈兄。
宁栀将这几页纸贴身收好,起身向裴淑君欠了欠身,“多谢裴小姐。”
裴淑君靠在椅背上,面色灰败得像是大病了一场。
“宁栀,你赢了。”
宁栀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裴淑君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你告诉卫琢,这桩婚事,我会上书请旨自行解除。”
“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想再欠他什么了。”
........
之后的日子,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大营。
第三日,卫琢率军抵达鹤山关,与南梁前锋在定河南岸遭遇。
第五日,两军在河谷展开激战,卫琢以两千前锋诱敌深入,中军从两翼包抄,一战歼灭南梁先锋五千余人。
第七日,南梁主力退守鹤山关以南三十里,卫琢率骑兵追击,连破两座营寨。
第九日,捷报传回大营。
林辉拿着那封军报冲进文书营的时候,宁栀正在核对粮草转运的账册,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打赢了,大捷!”
林辉满脸通红,军报上的墨迹都被他攥出了汗渍。
“南梁主帅率残部退过定河请降,将军已经收了降表,正在班师回营的路上。”
宁栀搁下手中的笔,心中长舒一口气。
同一天,京城方向也来了消息。
陛下驳回了周崇明请召卫琢回京述职的奏折,紧接着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着大理寺即刻收押沈鹤,查抄其在云州的全部产业。
第二道,革去裴轩一切官职,押解回京候审。
第三道,召吏部尚书裴砚入宫觐见。
裴贵妃的称病也在同一天被戳破了,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并无风寒之症。
宁栀将这几封信看了两遍,将它们和裴淑君写下的那份呈证一起封好,交给斥候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她做完这些走出文书营的时候,暮色已经从西边的天际漫了过来,将整座大营染成了一片沉沉的暗金色。
采薇从侧营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小姐,将军明日就到了,您今晚好好歇一歇吧,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
宁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姜丝蛋花汤,热乎乎的暖了一路到胃里。
“明日还有事要忙。”
“什么事?”
宁栀望着辕门上那面被晚风吹得舒展开来的卫字大旗,嘴角弯了弯,“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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