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天光已明。清辞绣坊的门闩被抽开,两扇木门向内推开,露出东耳房内一字排开的七副绣架。沈清辞立于门侧,未着新衣,仍是那身月白襦裙配靛青围裙,发髻上三根银簪斜插,一根略歪,她没去扶。右手食指套着顶针,拇指蹭过针尾,确认无毛刺。她没说话,只抬手示意。
两名学徒低头走入,揭开覆在绣品上的素白纱布。动作轻缓,布角提起时几乎不带风。纱落,丝线泛出冷光。西侧烛台依次点亮,黄铜灯盏映着晨光,火苗跳动,将第一幅《寒梅傲雪图》照得通透。
一位挎篮妇人路过,脚步顿住。她本是来买绣鞋面的,却见那粗布之上一枝斜梅,半幅空白,不由皱眉:“这绣一半?”她凑近,眯眼细看,忽地吸气,“哎哟,这……这梅花瓣尖红心淡,像是真有颜色化开似的!”
她身后一个卖糖糕的汉子探头,也愣了:“还有那银线,闪着呢,像雪粒子落在花上。”
人群开始聚拢。几个做小买卖的商贩停了担子,几个浆洗缝补的妇人放下包袱,围着第一架指指点点。有人道:“听说这是柴房里绣的?”“用的是旧钗拆的银线?”“一枝梅值千金?”话语低而急,传得快。
一个穿灰蓝短褐的老绣娘拄拐上前,袖口磨得发白。她不说话,只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鼻尖几乎贴到布面。她盯着梅花枝干看了半晌,忽然颤声问:“这盘金绣……是把金线拆成细丝再盘的?”
无人应答。她又翻看背面,远山轮廓隐现,风雪意浓。她手指抚过布纹,喃喃:“正反都能成画……我绣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议论更响。
“留白这么多,反倒觉得风刮得紧。”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立于第三架前,凝视《石径》良久,低声自语,“这路径入雾,越看越深,像是能走进去。”
旁边有人接话:“你别说,我刚瞧那《桃枝》,原以为针脚歪了,可这一折,倒像是风打过来,枝头一颤,花才落的。”
“可不是!”先前挎篮妇人拍腿,“原先我还嫌它不齐整,现在看,齐整了反倒死板。”
众人哄笑。笑声中,《云霭》前已围了五六人。一人伸手欲摸,被旁人拦下:“别碰!这绒感是乱针堆出来的,一碰就乱。”
“我不信。”那人缩手又伸,“就轻轻碰一下——”指尖刚触布面,忽觉不对,猛地缩回,“哎,这……这真像摸着雾!”
老绣娘站在最前,回头望向《寒梅傲雪图》。阳光此时斜照进来,正落于第一架上。朱红线晕染出光影流动,银线闪烁如雪粒飞舞。她摘下眼镜,长叹:“我一辈子绣花鸟鱼虫,讲个‘像’字。今日才知,绣的不是形,是气。”
人群渐多,挤至坊门前。有体面些的妇人着藕荷色褙子,由丫鬟搀着走近,指着《莲池》问学徒:“这水波纹在背面也能看见?”学徒点头,轻声诵读题签:“寒梅傲雪,不在枝头繁盛,而在孤绝处生香。”
妇人怔住,片刻后对身旁丫鬟道:“记下这家字号。回头若能定制一幅小幅,挂于书房,岂不雅致?”
另一妇人立刻接口:“我也要定!就绣个《竹影》挂屏,放在我儿书案上。”
“我不要挂的。”一个绸缎铺掌柜模样的男人挤进来,盯着《秋枫》背面那片金叶,“我要买小幅绣片,镶在扇面上卖。你家可代售?”
学徒不敢应,只垂手退后。人群仍在问,声音杂乱。
沈清辞依旧立于门侧,未动一步。她听着那些话,不笑,不答,也不迎客。直到日头升至中天,坊前已有二十余人徘徊不去。有人临摹绣样,用炭笔在纸上勾轮廓;有人低声议价,试探能出多少银钱;更有两个年轻女子躲在人群后,偷眼看那《寒梅傲雪图》,交头接耳:“听说是个弃妇绣的?”“三十岁了,还没孩子,怎么还能沉得住气?”“可这手艺……谁还敢说她不如人?”
沈清辞听见了。她转身,走入主屋。
屋内案上,新备的绣稿已摊开。一张是《兰草图》,线条极简;一张是《雁阵图》,取高空俯视之态。她伸手抚过纸面,指尖停在“清辞绣坊”四字匾额投下的影子上。那匾悬于门外,梨木所制,漆面泛光,字迹清晰。
她收回手,走向针盒。盒盖掀开,取出最细那枚绣针。对着窗光一照,针尖锐利,冷光一闪。她将针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窗外,人声未歇。一个孩童钻进人群,踮脚去看《寒梅傲雪图》,忽然大喊:“娘!这梅花要开了!”
众人哄笑。老绣娘却未笑,她拄拐立于绣架前,仰头望着那枝寒梅,许久不动。阳光移过窗棂,照在她的白发上,也照在那片银线上。雪粒般的光点跳动,仿佛真有风雪扑面而来。
一个穿青布衫的男子挤进来,背着包袱,像是远道而来。他不看别的,直奔第一架。盯了片刻,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本册子,快速翻动,又抬头对照绣品,脸色骤变。他合上册子,低声道:“这不是失传的‘乱针晕彩’?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问身旁人:“这绣坊主人……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那人答,“听说原是永宁侯府的媳妇,被休了,在这儿开了绣坊。”
男子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灼灼:“难怪……难怪能绣出这种东西。”
坊前人流未散。有妇人拉着同伴:“明日再来,说不定换新绣。”“我也来!”“我家夫人最爱这些雅物,若能引荐,咱们也有好处。”“你别说,我认识个管事婆子,常往贵人家送绣活,回头让她来看看。”
沈清辞坐在案前,理着丝线。一束橙红,一束鸦青,一束银灰。她将线卷绕在竹筒上,动作平稳。窗外人声喧嚷,她偶一抬头,望见“清辞绣坊”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她指尖微顿,随即继续理线。
坊外街角,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立于药铺檐下,手里攥着半截麻绳。他盯着绣坊门口的人流,眼神阴沉。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脚步悄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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