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贴着网带上沿飞过去,落在南次郎场地的边线上。砸起一小蓬红土。
南次郎没动。他看着球落在边线内,滚了两下,停住。
“四比十五。”
越前撑着球拍站直。右膝盖已经完全没知觉了,整条腿像别人的,挂在身上。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喘着气的笑。
“还来?”他问。
南次郎弯腰捡起球。他没回答,只是走回底线,站定。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第九颗球发过来。
越前移动。挥拍。
膝盖没响。疼痛还在,但变成了一种遥远的背景音。他的眼睛只盯着球,耳朵只听着球拍划过空气的声音。击球。过网。落地。
“五比十五。”
第十颗球。
“六比十五。”
南次郎发完第十一颗球后,把球拍扔在地上。
球拍砸在红土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他右手扶着膝盖,慢慢弯下腰,左手撑在左大腿上,喘着粗气。那道蜈蚣疤在阳光下泛着惨白。
越前站在原地,看着他。
南次郎喘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混着红土的灰尘,一道一道的。
“你赢了。”他说。
越前没动。膝盖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阵一阵地冲刷着他的神经。他站不稳了,右腿一软,跪在红土上。红土很软,膝盖陷进去一点,凉凉的。
他跪在那里,喘着气。
南次郎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自己的球拍,拍了拍上面的土。
“明天同一时间。”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右腿那个细微的停顿又出现了,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越前跪在红土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慢慢走远。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越前脚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肌内效贴布被汗浸透了,松垮垮地耷着。右膝盖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
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疼。
钻心的疼。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远处传来伦子的声音,喊他们吃饭。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越前没动。他就跪在红土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握着球拍。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红土软软的,陷着他的膝盖。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并排的印子。一个是膝盖跪出来的,一个是球拍戳出来的。很近,几乎挨在一起。
像两个人的脚印。
越前龙马右膝的护具底下渗着血丝。
他假装没看见,蹲下身系鞋带。红土场地面被晨露打湿,颜色暗沉得像淤青。昨晚南次郎认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留在肩胛骨上的触感整夜没散。那种触感带着某种东西——不是安慰,是测量。
球场另一端,南次郎在拉伸。
他今天没穿那件褪色的夏威夷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运动衫,袖口卷到手肘。拉伸动作很标准,右腿抬至与地面平行时停了零点五秒。越前数得很清楚。父亲膝盖弯折的角度卡在某个位置,无法再往上。那是半月板损伤的典型后遗症。越前知道,因为自己的腿也卡在同一个地方。
“今天练接发球。”南次郎的声音穿过晨雾。
他没看越前,转身走向底线。从球筐里抓了颗球,掂了掂,抛起。挥拍动作很轻,球过网时几乎没有旋转。落点在发球区中央,弹跳高度刚好到膝盖。
越前移动。右膝在第三步时发出闷响。他打回去,球过网,落在南次郎脚边。
“太慢。”
南次郎接球,手腕一抖。球过网,回到刚才的落点。同一个点,弹起的高度、角度分毫不差。越前又跑过去,右膝这次发出的是摩擦声,护具边缘磨到了皮肤。他打回去。
“脚步碎了。”南次郎说。
球又回原点。第三次。越前启动时踉跄了一下,右腿蹬地的力量不够,身体前倾,用球拍撑住才稳住。他勉强把球捞回去,球过网时带着不规则的晃动。
第四次。南次郎的拍面切在球的底部,球过网后急速下坠,弹起后几乎贴着地面滚。越前扑过去,右膝跪地,拍面勉强碰到球。球飞出场外。
“你在遛狗吗?”越前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刺痛。
南次郎站在原地,球拍垂在身侧。他在看越前的右膝。那里已经肿了一圈,护具被撑得变形。晨光从东面斜射过来,把南次郎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末端正好落在越前跪着的位置。
“我在测你的极限。”南次郎说。
他抓了第二颗球。抛起,挥拍。动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球过网,落点还是那个点。
越前咬着牙站起来。右膝弯曲的瞬间,视野边缘发白。他移动,挥拍。球回去了。
“发力顺序错了。”南次郎说,“用腰,不是膝盖。”
球又回原点。越前跑过去,这次他刻意转动腰部,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手臂。球拍击球的瞬间,他感觉到右膝传来一阵撕裂感——不是骨头,是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的痛。他闷哼一声,球回过去了。
“重心压低。”
下一颗球。越前弯腰时膝盖几乎碰到地面。球过网,他启动,右腿蹬地。这一次,膝盖没有发出声音。但疼痛从骨缝里钻出来,沿着大腿向上爬。他打回去,球过网。
“拍面角度。”南次郎说。
第五颗球。越前移动到落点时,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他靠左腿支撑身体,右脚只是虚点地面。挥拍的瞬间,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软骨和骨骼摩擦的锐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移位了。
球过网。
南次郎接住了。他站在原地,拍面轻轻托住球。球在拍面上旋转,红色的球屑脱落,飘进晨雾里。
“还能动吗?”南次郎问。
越前没回答。他盯着南次郎的右腿。灰色运动裤的膝盖处有一小块深色印记。是汗渍?还是渗出的血?南次郎刚才接发球时,右膝蹬地的幅度比越前大。他是单膝发力,左腿几乎只是平衡用。这意味着所有冲击力都压在右膝上——和越前一样的膝盖,一样的伤,更久的损伤时间。
“能。”越前说。
他直起身。右膝伸直时听到咔哒一声。关节腔里的气泡破裂的声音。疼痛减轻了一点,但麻木感开始蔓延。这是坏消息。疼痛说明神经还在工作,麻木意味着血液循环出了问题。
南次郎又抓了一颗球。
第六次。球过网,落点偏了五厘米。越前移动过去时发现了这点。他站在正确的击球点上,球弹起来,到达他膝盖的高度。他挥拍。
击球的瞬间,他看见南次郎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看一颗飞来的球。没有担忧,没有怜悯,只有测量。精确的、冷酷的测量。就像在看自己年轻时的倒影。
球过网。南次郎侧身,让球从身侧飞过。球落在界外,弹起,撞到围网,落回场内。
“出界。”南次郎说。
越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膝。护具下面,血迹已经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运动短裤边缘。颜色很鲜。
“还来吗?”南次郎问。
“来。”
第七颗球。南次郎抛球时,越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块旧茧,位置和越前握拍的位置一模一样。这是三十年训练留下的印记。南次郎挥拍的动作依然流畅,但球过网的速度慢了一点。
越前移动。这一次他没计算步数,只跟着球走。右腿每一步都在抗议,膝盖里的软骨碎片在摩擦,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噪音。他跑到落点,球弹起来。他挥拍。
球拍触球的瞬间,他感觉膝盖松了。
不是脱臼那种错位的松,是整个关节失去了稳定性的松。半月板已经无法起到缓冲作用,股骨和胫骨直接撞击。剧痛从膝盖炸开,沿着脊椎冲上大脑。他眼前发黑,身体前倾,球拍脱手。
他用左腿支撑,右手撑住膝盖,单脚站住。球落在界内。
南次郎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看越前的右腿。越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已经肿成原来的两倍大。护具绷带勒进皮肤,边缘渗出组织液和血的混合液体。颜色浑浊。
“你的极限在这里。”南次郎说。
他把球拍插进红土里,走过来。脚步很稳,右膝没有跛行。他走到越前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他的膝盖发出和越前一样的脆响。
“能弯曲吗?”
越前摇头。
“试试。”
越前盯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等待。他吸气,试着弯曲右膝。角度卡在九十度。再往下,就是刀割一样的痛。他停下来,额头青筋暴起。
“到多少?”
“九十。”越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南次郎点头。他伸手,按住越前的右膝。手掌的温度透过护具传进来。他的手指在膝盖周围摸索,按压。每按一下,越前都痛得抽气。但南次郎的手法很专业,按的位置都是肌肉和韧带的连接处,避开骨头和关节缝。
“股四头肌萎缩了至少两厘米。”南次郎说,“内侧头比外侧头明显。”
他说的和复健师小林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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