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笑。"伦子转过身,靠在橱柜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不少。"上次他这么笑,是你十一岁拿到全国赛冠军那天。"
越前低头看着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一小圈褐色的水渍,像年轮。
"我不需要他让。"越前说。
"我知道。"
"一百三十度也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伦子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从越前面前拿走杯子,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杯壁,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不担心你赢不赢。"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我担心你赢了之后怎么办。"
越前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伦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身上有一股洗衣液和萝卜混合的味道,很淡。她伸手摸了一下越前的右膝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来。
"你爸的膝盖,"她说,"他从来没告诉过你有多疼吧?"
越前没说话。
"他二十岁那年做第一次手术。术后三个月复健,医生说能恢复到七成算好的。他用了五个月,恢复到八成。"伦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二十五岁做第二次手术。术后五个月复健,恢复到六成。三十岁第三次。恢复到四成半。"
她顿了一下。
"现在他膝盖里有三颗钢钉,半月板剩不到一半,软骨磨得差不多了。每次变天就疼。他从来不说。"
越前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别拼。"伦子把手从他膝盖上拿开,"我是要你知道,拼完了之后,这个东西会跟着你一辈子。"
她站起来,拿起台面上的萝卜继续切。刀又开始"笃笃笃"地响。
越前坐在那里,右手下意识按住右膝。掌心下面,膝盖骨的轮廓硌着皮肤,硬邦邦的。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一点,像一块烧过又熄灭的石头,余温还没散尽。
他站起来,拄着拐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下传来南次郎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又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喝了酒以后才有的松散的笑意。
越前上了楼,进房间,关门。
他把拐靠在墙上,单腿蹦到床边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那颗笑脸网球。球面上的笑脸已经被磨得只剩两条弧线和一个点,像一个快要消失的记号。
他握紧球,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变形的手掌。他盯着那块水渍,右手把网球举到眼前,拇指摩挲着球面上粗糙的绒毛。
三个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床头柜上摆着南次郎的复健笔记,他昨晚从工具房拿回来的。棕色的封皮已经翻毛了,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他伸手把笔记拿过来,翻开。
四十五度到八十五度。一百四十七天。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会停一下。
"输就输了,能跑就行。"
越前合上笔记。他把球塞回抽屉,躺回床上。右手搭在右膝上,掌心贴着那块发烫的骨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数字也不是角度,而是一个画面——
南次郎蹲在球场边缘抹土的样子。后颈晒得发红。汗珠沿着脊柱沟往下流。动作很慢。很耐心。
他从来没见父亲做什么事这么耐心过。
除了修这片球场。
越前睁开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距离明天早上六点的闹钟还有十三个半小时。
他翻到训练日志的那一页,用笔在"90度"和"130度"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他写了一个日期——三个月后的今天。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他放下笔,关了灯。黑暗里,膝盖的疼痛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甲一遍一遍刮着关节里的软骨。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仰面朝天,把右腿架在左腿上面,用重力压迫膝盖弯曲。
疼。
他咬住下嘴唇。牙齿咬在皮肤上,嘴里泛出一点铁锈味。
楼下球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南次郎又开始打球了。那个声音有节奏,"砰——砰——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越前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颗笑脸网球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被黑暗包裹。球面上那两条模糊的弧线,看上去像两只弯起来的眼睛。
在笑。
量角器冰凉的塑料边沿压在膝盖骨外侧。越前把床单掀到一边,右腿悬在床沿外面,小腿垂着。他盯着那个半圆形的量角器,深绿色的刻度从零开始,一直延伸到一百八十。
深吸气。慢慢放。
小腿肌肉绷得发酸。角度滑过九十度,又往下探。一百零五。一百一十。
停住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关节里那根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再多一分就要崩断。他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昨天咬破的地方还没完全好。
呼气。再松一点。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量角器的透明塑料壳上,晕开一小片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不像话,像跑了八百米冲刺后的那种喘。
一百一十五。
膝盖开始抖。不是剧烈的那种,是细微的、持续的颤动,像手机开振动模式放在桌面上。他用左手按住大腿,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跳。
“一百一十八。”他哑着嗓子念出声。
喉咙发紧。这个角度已经超出复健师小林建议的安全范围了。昨天小林说过,能到一百一十度就是阶段性胜利,强行突破可能拉伤韧带。
管他呢。
越前闭上眼睛。黑暗里浮起南次郎那本翻得卷边的复健笔记,某一页上潦草的字迹:“七十六天,八十五度。疼就对了,不疼才出事。”
他往下压。
不是膝盖主动弯曲,是整个小腿在往下跌。一百一十九。筋膜撕裂般的刺痛从关节深处炸开,顺着大腿骨往上窜,一直窜到腰上。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指甲掐进大腿肉里。
一百二十度。
“啊——”
喊声冲破喉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他整个人往后倒,脊背砸在床垫上,后脑勺磕到墙。疼。但膝盖那儿更疼,像有把烧红的铁钳子夹着骨头来回拧。
他躺着没动,等那阵剧痛慢慢退潮。呼吸还是乱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数到一百下的时候,他重新抬起上半身,低头看自己的腿。
小腿和床沿真的平行了。
量角器滑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越前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塑料壳时在抖。他把量角器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一百二十度的刻度线,正好对准膝盖弯折的最高点。
笑了。
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马上放平。但确实笑了。他躺回枕头上,把量角器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塑料壳被体温捂热。
一百二十度。
复健三周,从九十三度到一百二十度。每天五次,每次把膝盖弯到极限然后保持十秒。有时候是伦子敲门送点心的时候,有时候是凌晨被楼下的击球声吵醒的时候,有时候是菜菜子喊他下楼吃饭的间隙。
每一次都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着砂纸在关节里面反复磨。磨完了肿,肿完了淤,淤血散了又接着磨。他现在看见正骨水瓶子就想吐,但伦子每晚还是会端着那个浅褐色的小碟子上楼,碟子边上永远摆着两片温热的湿毛巾。
他听见楼下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碎什么。应该是菜菜子在收拾碗柜。再过一会儿伦子会喊他喝那个灰绿色的营养糊,今天该轮到纳豆加香蕉的配方了。
恶心得要命。
但得喝。
越前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腿小心地弯回九十度以内。膝盖还是胀痛,他用手掌根部慢慢揉,能摸到关节旁边那块骨头比左边凸出来一点。医生说那是肿胀,恢复好了会消。
真的会消吗?
他不确定。南次郎笔记里写着:“三十七岁,膝盖积液抽了四次。钢钉还在里面,阴雨天会痒。”字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要划破纸背。
窗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扭头看过去,只能看见球场边那棵老樱树的树冠在风里摇。南次郎应该还在翻新球场,今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到场的时候,父亲已经耙了三条新的标线。
深的,浅的,深的,浅的。
“并行双线。”南次郎当时头也没抬,耙子在红土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旧线别擦,留着当参照。新线比旧线深半厘米,下雨冲不垮。”
越前当时站在球场边上看。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空气里有露水和红土混在一起的腥气。南次郎的背影被晨光镶了道毛边,耙子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你这条线歪了。”南次郎忽然说。
越前低头看自己脚下。确实,他昨天用耙子随便划的那条线歪歪扭扭的,从发球区一直扭到网前,像个醉汉画的。
“重来。”南次郎把耙子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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