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以圣光为名,这门法术自然是院中最负盛名的传承之一。
可真正有资格接触它的人少之又少。
寻常治疗法门只能加快伤势恢复,圣光术却近乎是在重塑血肉。
若能修至院长这般境地,再加上强横体魄,寻常手段几乎不可能将其杀死。
只要一口气还在,便能重新站起。
这才是真正让人趋之若鹜的至高法门。
老人收回手掌。
「伤势已经无碍。」
「只是他们的气力、体魄与精神消耗太大,圣光术能修补血肉,却不能凭空补回耗损。」
「睡上一日,也就醒了。」
灰袍长老恭敬应声,正准备命人将两人带走,老人却再次开口。
「内院弟子西伦。」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广场上的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跟脚清白,修法勤勉,持握非凡道途,本性不移。」
「今考核得当,进位核心弟子。」
老人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西伦染血的身影。
「可自提洞府,领取核心弟子俸禄,入修道院上三层,修习根本典籍。」
「待其气神转醒,让他来我殿宇拜见。」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寂静。
尽管考核结束的那一刻,众人便猜到了结果,可真正从院长口中听见「核心弟子」四个字,依旧让不少人心神震动。
整个圣光修道院,内外院弟子何止数千。
核心弟子却不过寥寥数人。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称号。
它意味着最好的洞府、最精纯的聚魔之地、最完整的功法传承,以及长老乃至院长的亲自指点口更意味着从今日起,西伦将真正进入圣光修道院的传承序列。
只要他不中途陨落,成为四阶非凡者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再往後,骨髓通透,神力洗刷,登临四阶极境,位列修道院长老,同样不是妄想。
「弟子领命。」
灰袍长老躬身行礼。
老人微微颔首,身形渐渐融入金光。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及凯尔特。
站在坐席後方的白发老者神色微僵。
他是凯尔特如今的老师。
凯尔特为了今日一战踏入生死门,又借血池淬链到三阶极境,最後甚至损耗了用来冲击四阶的血魄之息。
无论天赋还是实力,都不算差。
可院长从现身到离开,只用圣光术为其治伤,再无半句评价。
仿佛凯尔特与普通受伤弟子并无区别。
白发老者看向斗战台上的年轻人,许久之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并非院长没有看见凯尔特的努力。
正因看见了,才没有多说。
凯尔特真正想证明的,是自己舍弃稳紮稳打,以资源和捷径快速提升的道路并没有错。
可他踏入极境,却输给了尚未踏入极境的西伦。
这场战斗已经给出了答案。
至少在今日,已经给出了。
「把两人送回去。」
灰袍长老挥了挥手。
几名执事快步登上斗战台。
斯维因看了眼凯尔特,又将视线落在西伦身上,转身向广场外走去。
里昂懒洋洋地跟了上来。
「老师,你这次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斯维因没有回应。
只是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眉头已不知何时舒展开来。
托元抱着乌黑长棍,望着被执事抬走的西伦。
「他的气力还没有圆满。」
尤尔弥站在旁边,平静道:「今日之後,应该快了。」
「受了这麽重的伤,反倒还能突破?」
「生死之间,最能看见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尤尔弥抬头看向逐渐散去的金色光辉,眸光深沉。
「而且院长亲自施展圣光术,没有留下任何暗伤。」
「破而後立。」
「这一次,凯尔特输掉的,恐怕不只是核心弟子考核。」
托元沉默片刻,咧嘴笑了笑。
「那就有意思了。」
「下一次与他交手,我总不能还停在原地。」
人群缓缓散去。
可议论并未平息,反而随着人流传向修道院每一个角落。
「西伦真的成了核心弟子!」
「凯尔特可是三阶极境,竟然被他硬生生拖垮了。」
「哪里只是拖垮,沧雷断灭与血魄穹天杀正面碰撞时,两人就已分不出高下。」
「最後那一拳,我看得手心全是汗。」
「实力是一回事,真打到那个地步,谁能撑着站起来才是最可怕的。」
「从黑水之渊活着回来,三个月修成覆海功沉渊,随後击败托元,闯上鸣雷崖第三十一段————
现在又胜过凯尔特。这样的人,成为核心弟子也算实至名归。」
「以後见面,可就要称一声西伦师兄了。」
许多人说到这里,心中感慨。
半年前的西伦,虽有几分名声,却远没有今日这般耀眼。
短短数月,他从内院十名之外一路向前。
托元、凯尔特,全都成了他脚下的阶梯。
高手之间争的,从来不是一时快慢。
凯尔特提前踏入极境,手握商会资源,修炼圆满刀法,又有四阶长辈暗中相助,看似占尽上风。
可到头来,依旧是西伦站到了最後。
这场战斗的消息,也在当日傍晚离开修道院,传入星环城。
铜元商行、城主府、海魔圣殿驻地,以及依附干各方势力的大小家族,很快便在桌案上看见了西伦的情报。
夜色笼罩城池。
城主府深处,一名身着深蓝礼服的中年人看着纸页上的名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五年修成三阶,尚未极境,正面击败凯尔特。」
「无父无母,从大陆漂泊而来————」
旁边的老管家低声道:「此人身世已经查过,能追溯到的痕迹极少。看上去确实没有家族支持"
7
中年人笑了笑。
「没有家族,才是最好的家世。」
「修道院新晋核心弟子,四阶有望,甚至有机会成为长老。如此人物,一旦与某个家族联姻,便等於凭空添了一根支柱。」
「把家中年龄合适、尚未订婚的女孩名册整理一份。」
「宴会不必太过刻意,免得惹他反感。」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星环城各处。
城中明面上最强的存在,乃是五阶非凡者。
五大势力皆有五阶坐镇,传承深厚,更有传闻说,一些势力中还有老而不僵的六阶强者。
那些人百年前便已闭关,外界皆传他们已经坐化。
可只要屍骨没有摆在眼前,便无人敢把传闻当真。
至於城中其余家族、商会与隐秘教派,也不乏四阶强者,甚至还藏着不愿露面的五阶老怪。
只是这些人在五大势力的威压下,不敢轻易抬头。
对他们而言,一名新晋核心弟子的分量已然极重。
今日的西伦只是三阶。
十年之後呢?
二十年之後呢?
若他修得骨髓通透,神力洗刷,踏入四阶极境,成为圣光修道院长老,便足以让一个普通家族在星环城站稳脚跟。
一封封请帖在夜色中写好。
有的人准备送出药材。
有的人开始挑选族中容貌出众、天赋不俗的女子。
也有人翻阅西伦过往的行动轨迹,试图找出他真正喜好的东西。
而此时的西伦,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躺在一间安静石屋里,呼吸悠长。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已经癒合的胸膛上。
右臂深处,暗红血锁安静盘踞。
丹田中的沉渊气力却像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冲刷着某道看不见的壁垒。
先前始终无法淬链圆满的最後一成气力,在圣光笼罩下悄然变化。
破碎。
重组。
压缩。
直至再无一丝滞涩。
海潮无声。
深渊渐成。
窗外传来鸟鸣。
西伦的意识从一片深沉黑暗中缓缓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远处隐约有弟子练功时的呼喝声。
再往外,还有铁器碰撞与钟声混在一起,熟悉而安稳。
他睁开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清澈蓝天。
几朵白云被窗框切成方正形状,阳光不算刺眼,带着隆冬之後少见的暖意。
西伦盯着天空看了几息。
记忆逐渐回归。
血狱刀,沧雷断灭。
碎裂的擂台。
凯尔特倒下时睁大的双眼。
还有最後穿过风雪,落在自己身上的金色光芒。
他撑着床榻坐起。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西伦低头看向胸口,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皮肤平整,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又按了按左侧肋骨。
骨骼完整。
脏腑也没有传来撕裂感。
就连凯尔特留在血肉中的刀意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西伦微微皱眉。
按照他原本的估计,那般伤势即便有巨啸鲸吞与金龟蝉蜕,至少也要休养数月。
若药材不足,躺上半年都不奇怪。
难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几个月?
想到这里,他脸色微变。
几个月时间看似不长,可对现在的西伦而言,每一日都极其珍贵。
右臂里的血锁不会因为他受伤便停止倒数。
无论骨冥药剂,还是四阶晋升,都不能继续拖延。
「你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女子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盆清水。
淡金色长发垂落肩头,眼眸清澈,正是伊莲娜。
看见西伦已经坐起,她先是一怔,随後眉眼间露出明显喜色。
「院长说得果然没错。」
「你今日便会醒。」
西伦捕捉到其中关键。
「院长?」
伊莲娜把水盆放到桌上,走近几步。
「你不会连最後发生了什麽都不记得了吧?」
西伦沉默片刻。
「有一道光。」
「然後我便失去了意识。」
「那是院长施展的圣光术。」伊莲娜看向他的胸口,似乎仍觉得难以置信,「你和凯尔特的伤势太重,普通法门根本救不回来。院长亲自现身,只用十几息便接好你们的筋骨,修复了脏腑。」
「他说你们只是精神与体力耗尽,休息一日便能醒来。」
西伦看向窗外。
树梢上的积雪还未融尽,地面也留着昨夜风雪的痕迹。
果然只过去了一日。
他心中略微放松。
「原来如此。」
那位院长竟会亲自出手。
西伦想起圣辉塔中的见面,又想起鸣雷崖上老人传授引雷术时的场景。
对方每一次出现,都显得太过平常。
越是如此,越让人难以看清深浅。
西伦尝试运转气力,腹中却先响起一阵低鸣。
他顿了顿,看向伊莲娜。
「有吃的吗?」
伊莲娜脸上笑意更浓。
「早就准备好了。」
她走向屋角,打开一个镶嵌着保温阵纹的木盒。
热气顿时弥漫开来。
里面整齐摆着六七道菜。
香煎海鱼、炖牛骨、白面包、奶油浓汤,还有一大盘切成厚片的三色鹿肉。
三色鹿生活在星环城以西的几座岛屿上,成年便能达到一阶,肉质鲜嫩,血肉中蕴含的能量也远胜寻常食物,价格向来不低。
西伦没有客气。
他昏睡一日,伤势虽然被圣光术治癒,可身体恢复依旧需要大量能量。
三色鹿肉刚入口,腹中便像打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巨啸鲸吞自行运转。
肉食被迅速分解,温热气流散入四肢百骸。
伊莲娜坐在旁边,看着桌上的食物飞快减少。
「慢些。」
「没人与你抢。」
「习惯了。」
西伦咽下嘴里的鹿肉,又端起浓汤一饮而尽。
过去无论是在殖民地,还是海上逃亡,他都没有太多安稳进食的机会。
能尽快补充体力,自然不会故作斯文。
片刻之後,桌上只剩空盘。
西伦擦去嘴角油渍,长长吐出一口气。
胃中食物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消化,温热能量不断渗入血肉,总算驱散了醒来时的虚弱。
「院中可有什麽吩咐?」
伊莲娜点头。
「院长说,等你恢复气神之後,去他的殿宇拜见。」
她略作停顿,眼中泛起笑意。
「还有,你已经是核心弟子了。」
西伦抬眸看她。
「考核通过,自然如此。」
「你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我若输了,才该意外。」
伊莲娜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昨日最後那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西伦随时会倒下。
可看着他平静的神情,又觉得这句话没什麽必要。
西伦从来不是在赢下之後才相信自己会赢。
他在登上擂台之前,便已经做出了决定。
至於付出何等代价,不过是需要忍受的过程。
西伦从床榻下来,赤脚站在地面。
双腿最初还有些虚浮。
他闭上眼睛,缓慢运转覆海功。
丹田中的天蓝色气力随之苏醒。
最初只是涓涓细流。
数息之後,细流汇聚成潮,沿着经络涌向四肢百骸。
水色光泽自他皮肤表面浮现,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
屋中摆放的水盆微微震动,盆中清水竟自行升起,凝成一条细小水带。
伊莲娜的神色逐渐变化。
西伦的气力与昨日完全不同。
过去的沉渊气力虽然雄厚凝实,却仍能看出细微的不均。
仿佛一片深海之中,还藏着几处无法彻底平息的暗流。
可现在,那些滞涩尽数消失。
气力从丹田而出,流过经络,再返回丹田,首尾相连,浑然一体。
没有半点缺漏。
「你的气力————」
伊莲娜站起身,眼中闪过惊讶。
「圆满了?」
西伦没有回答。
他正在感受体内变化。
昨日一战,沉渊气力被数次耗尽。
从气力碰撞,到沧雷断灭,再到最後的肉身搏杀,每一次都将他的身体逼到崩溃边缘。
原本难以压缩的最後一成气力,在生死间彻底松动。
随後院长施展圣光术,不仅修复伤势,也让那些破损後重新凝聚的气力再无暗伤。
破而後立。
他苦修数月未能越过的最後一步,就这样在醒来後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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