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震天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茶水微晃动。
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转了几个弯——醉仙楼出身，帮萧尘端掉了四海通商会，如今换了身素衣跟在萧家少夫人身边伺候。
他方才还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心想萧家的丫鬟养得倒是齐整。
原来根子在这儿等着他。
柳震天眯起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子，眼神一点变得危险。
"你想清楚了？"
声音冷得像刀刃，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我柳震天的亲侄子，柳家未来的顶梁柱。你要娶一个青楼出来的女人做正妻？"
"是！"
柳安没有丝毫退缩，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在北境，是她没日没夜照顾我！没有她，侄儿回不来！"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
柳震天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茶盏直跳，冷茶泼洒了一桌。
"金银、田产，甚至收她做个妾！"
他指着柳安的鼻子，声音如雷。
"正妻？你把柳家的门楣当什么了！"
"她配得上！"
柳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铿锵。
"她身上没有半点脏的！侄儿在鬼门关躺了两个月，她衣不解带地守着我，连眼都不敢合！这样的人，侄儿这辈子再找不到第二个！"
"放肆！"
柳震天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一股浓烈的沙场煞气轰然爆发，如同一座大山死压在柳安身上。
"你以为这是儿女情长？这是天启城！你娶了她，柳家就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秦嵩那帮人做梦都想找柳家的把柄，你倒好，自己把刀递过去！"
柳安咬着牙，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一字一顿：
"叔父教过我，军人，只认刀剑和生死，不认那些虚伪的体统。"
他猛地磕头，额头重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抬起头时，额角已磕出一道血丝，顺着眉骨蜿蜒而下。
"求叔父成全！"
声音嘶哑，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叔父若不答应，侄儿就跪死在这儿！但这个人，侄儿娶定了，哪怕拿命去换！"
"你——"
柳震天怒极反笑，指着柳安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这个他一手带大的侄子，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把命压上来跟他对赌。
他胸膛剧烈起伏，虎目中怒火与痛心交织，攥紧的拳头骨节咔作响。
正堂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火光映在柳震天铁青的脸上。
他死死盯着侄子额角那道血丝。鲜红的颜色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滴在青砖地面上，像极了战场上不肯退的人。
恍惚间，一道陈年旧影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当年他送妹妹柳媚儿嫁入靖王府时，满朝文武也是这般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嘴脸。
那些自诩清流的御史言官，一个个鼻孔朝天，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在金銮殿上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说柳家不过是一介粗鄙的武将门庭，柳媚儿一个沾满边关厮杀之气的女子，根本配不上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皇子。
那时候的柳震天，正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份窝囊气？
他直接在朝堂上拍碎了御史台的案桌，指着那几个带头嚼舌根的老东西，双目赤红地放话——"再敢多放一个屁，老子今天拼着这兵部侍郎的官职不要，拼着老子这颗项上人头不要，也要当场拧断你们的脖子！谁敢让我柳震天的妹受半点委屈，老子就灭他满门！"
那一日的朝堂，鸦雀无声。那些平日里靠笔杆子杀人的文官，被他一身浓烈的沙场煞气吓得双腿发软，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柳家的霸道与护短，从那一天起，便深深烙印在了天启城每一个人的心底。
……
思绪猛然抽离。
柳震天再看向地上的柳安。
那双虎目里烧着的火，比方才更烈、更亮。
那是一个男人，为了自己认定的女人，把命豁出去的眼神。
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门第？规矩？体统？
在生死相托的真情面前，算个屁。
柳震天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攥紧的拳头，无声地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
正堂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震天猛地转头。
萧尘披着黑狐大氅大步走了进来。
他本已走到院门口，听到正堂里桌椅震响，柳震天暴怒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清晰可闻，便径直折了回来。
"世伯息怒。"
萧尘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几分晚辈的恭敬，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事，容小侄插一句嘴。"
柳震天眯起眼睛，沙场煞气未散。
"萧尘，这是我柳家的家事。"
"家事？"
萧尘轻笑一声，缓步跨过门槛，走到柳安身边。
他没有看柳安，目光直落在柳震天脸上。
"红袖如今姓萧。"
六个字，轻描淡写。
柳震天瞳孔微缩。
萧尘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帛，两指夹住，在烛火下微晃了晃。
绢帛边缘金线锁边，最下方赫然盖着镇北王府老太妃的专属私印。
"这是我祖母亲笔手书。"
萧尘上前一步，将绢帛轻轻平摊在柳震天手边的茶案上，缓说道。
"萧红袖，是祖母赐的姓，也是祖母认下的义孙女。记入镇北王府族谱，白纸黑字，盖章画押。"
他直视柳震天，嘴角微上扬。
"柳世伯觉得——我镇北王府的孙女，配不上你柳家的门楣？"
正堂内，死寂。
柳震天看了那方绢帛一眼，又看了萧尘一眼。
没有动怒，也没有出声。
这小子，从北境出发前就把路铺好了。
柳震天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被人拿捏的窝囊，而是一种……老将看后生布阵的复杂感慨。
这一手，不是逼他低头，是替他堵住外面那些嚼舌根的嘴。
有了镇北王府这块招牌，日后朝堂上那些闻风就咬的疯狗，再也没法拿红袖的出身做文章。
萧尘不是在压他。
是在护他柳家。
萧尘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柳安为了我萧家，九死一生，只为送一封信。我萧家欠他一条命。"
他收回目光，看向柳震天。
"而红袖，在我萧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身在泥潭，却心向光明。"
"两个人都为我萧家拼过命。如今他们彼此有意，我问过柳安，也问过红袖，两人都愿意。"
他直视柳震天的眼睛。
"所以我萧尘，愿意替他们铺这条路。"
柳震天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萧尘一眼，忽然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把什么咽了下去。
"起来。"
声音哑得不像话。
柳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我说起来！"
柳震天猛地一拍扶手。
"跪在那里像什么样子！柳家的男儿，要娶媳妇就站着说！"
柳安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膝盖因跪得太久而一阵发麻，身形晃了晃，却硬生生稳住了。
柳震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萧尘身上。
"萧尘，老夫把话说在前头。"
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这桩婚事，老夫可以应。但不是因为你拿镇北王府的名头压我。"
他顿了顿，浑浊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精光。
"是因为这小子，确实像我柳家的种。"
柳安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柳震天没再看他。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要的事。
"既然老夫应了，就不是随便应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声音恢复了兵部尚书特有的沉稳与威严。
"把红袖姑娘叫过来吧。"
柳安浑身一僵。
柳震天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老夫又不吃人。"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虎目半阖。
"我想跟她聊聊。"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柳安心头猛地悬了起来。
他太清楚叔父了。
答应了，不代表认可了。真正的关卡，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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