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被这位魁梧老人灼热到近乎失态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
她本能地往萧尘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萧尘大氅的一角。但缩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柳震天的眼眶。
那里面，红红的，亮亮的。
不像是凶。
像是……很想哭。
灵儿歪了歪脑袋，心里那点怯意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松开萧尘的衣角，往前迈了小半步，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柳伯伯好。”
嗓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初春时节从屋檐上滴落的第一颗融雪。
这一声“柳伯伯”，让柳震天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悬了两息。
那只手上有老茧，有刀疤，有几十年挥刀挽弓留下的粗粝纹路。
和眼前这张白净干净、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小脸庞放在一起，显得那样粗笨，那样格格不入。
他怕碰疼她。
更怕自己的手一碰上去，那股忍了十七年的东西就再也止不住了。
最终，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蜷起的指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好孩子……好。”
他的声音连自己都没察觉，变得异常轻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风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火苗。
灵儿不知为何，鼻头微微一酸。她看着这位从未谋面的柳伯伯，总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她读不太懂、但很温暖很温暖的东西。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个沙场老将的柔情，变得温暖安静下来。
柳含烟察觉到了父亲的失态，轻咳一声：“爹，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柳震天像被惊醒，猛地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都愣着干什么！快请萧九公子他们进府！”
脚步迈出两步，又骤然顿住。
“福伯！”他扬声喊道，“让后厨把刚炖好的雪蛤端上来！还有——城南李记的桂花糕，多备些！”
跟在身后的老管家福伯愣了一下。
老爷平时最烦甜食，嫌腻得慌，府里别说桂花糕了，连蜜饯都不许摆上桌。
上一次这府里出现桂花糕，还是小姐柳媚儿在世的时候，老爷特意让人去李记买了整整三匣子，说是要给小姐带去王府当嫁妆零嘴。
后来，小姐没了。
府里从此再没出现过桂花糕。
福伯看着老爷那隐隐发颤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他低下头，鼻子一酸，哑声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
当夜。柳府正堂。
没有外人。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烛火将满室照得通明。桌上几样家常小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是热乎的、实在的。这是柳府接待自家人的规矩，从不摆排场。
柳震天、萧尘、柳含烟、萧灵儿、柳安。
红袖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长裙，安静地站在萧灵儿身旁布菜添茶。
柳震天扫了她一眼，没多在意。萧家少夫人身边跟个随行之人，天经地义。
柳安的目光飘了过去，又飞快收回。喉结滚动了一下。
柳含烟卸了甲，坐在柳震天下首。萧尘与萧灵儿坐在一侧。柳安站在柳震天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柳震天亲自为萧尘满上一杯酒，沉声道：“入城那一下，干得漂亮！痛快！比在金銮殿上跟那帮酸儒吵一百次架都痛快！”
萧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北境将士用命换来的。我只是把它带回来，让京城里的人听听。”
柳震天重重点头，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敬向柳含烟：“含烟，你在北境，受苦了。”
柳含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摇了摇头：“爹，女儿是萧家的人。镇守北境，是本分。”
柳震天仰头饮尽杯中酒，不再多言。
家国大义，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早已融入骨血。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灵儿偷偷抬眼，发现柳震天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过。这位伯伯一直在给别人倒酒、夹菜，自己却什么都没吃。
她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块桂花糖糕，小心翼翼地放到柳震天面前的碟子里，小声道：“柳伯伯，你光顾着招呼我们了，自己也吃点嘛。这个桂花糕可甜了，你尝尝。”
柳震天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金黄色的精致糕点。
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上来，钻进鼻子里，忽然就撞开了一道他封了几十年的门。
——“哥！你又偷吃我的桂花糕！还我！还我！”
——“好了好了，回头哥再给你买，买十匣子，够不够？”
——“不够！要二十匣子！”
那时候媚儿才十三四岁，扎着两条辫子，踮着脚去够他举高的糕点盒，气得小脸通红，蹦来蹦去像只小兔子。
柳震天的鼻根猛地一酸。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好，好，伯伯吃。”
他拿起筷子，将那块糕点夹起来，慢慢放进嘴里。
细细地咀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桂花糕是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嚼着嚼着，喉咙里就涌上了一股涩意。
灵儿看他吃了，高兴地弯起眼睛：“好吃吧？”
柳震天重重点了点头。
“甜。”
他将最后一口咽下去，端起酒杯掩饰了一下忽然发红的眼眶。
整场接风宴，柳震天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萧灵儿身上飘。
“这雪蛤炖得火候不错，灵儿丫头多吃些。北境苦寒，得好好补补。”他指了指萧灵儿面前的白玉瓷盅，声音放得极轻。
“谢谢柳伯伯！”萧灵儿笑得眉眼弯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真甜！”
柳震天的喉结动了动，端起酒杯掩饰。
萧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余光扫过柳震天——这位沙场老将此刻的目光落在灵儿身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位兵部尚书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对晚辈的客套关怀。
是克制。是隐忍。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不敢多看又舍不得移开的痛。
萧尘垂下眼帘，没有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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