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雨诺没有出声。
塔拉继续说道:"若只是单纯的买卖,你根本不必亲自走这一趟。若只是送些酒盐,更不需要带着一位宗师级高手和一百名百战精锐随行。"
他的视线越过纳兰雨诺,在后方的钟离燕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收回。
"生意,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你真正要说的话,还捂在嘴里。"
巴特尔重重哼了一声。
"一点没错。"
他死死盯着纳兰雨诺,嗓音粗砺得像在磨刀。
"中原人最擅长绕弯子,先拿盐茶酒肉稳住人,桌子底下却藏着刀。雨诺,你是阿依慕的骨血,我认你这个侄女。可你若是替萧家来算计白鹿部,那就是两码事了。"
钟离燕眼中寒光一闪,正欲发作。
纳兰雨诺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将她拦下。
她抬起头,目光从额尔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扫过,又依次看向塔拉和巴特尔。
"好。"
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北境希望白鹿部保持中立。"
火光在她那双犹如琉璃般剔透的琥珀色瞳孔中跳跃,透着一股属于将门媳妇的决然。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连火坑里松木燃烧的"劈啪"声都被这四个字生生掐断。
巴特尔双眼猛地眯起,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塔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动作。
高坐主位的额尔敦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苍老却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自己的外孙女。
纳兰雨诺一字一顿地说道:"苍狼若逼迫白鹿部出兵南下,你们可以拖延,可以推诿,可以给个态度,但绝不能把白鹿部的勇士,真正交到黑狼部的手里。"
"镇北军与黑狼部全面开战时,白鹿部绝不能从侧翼捅北境刀子。"
"这就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放肆!"巴特尔霍然起身,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劲风。
"你这是要白鹿部背叛整个草原?!"
他的怒喝在牙帐内滚滚回荡,震得帐顶的毡布都跟着发颤。
纳兰雨诺寸步不让,仰起头。
"不是背叛草原。"
她直视巴特尔喷火的双眼,声音极稳。
"是不去替苍狼送死。"
巴特尔眼底怒火翻腾,正欲再次暴起。
"苍狼的使者前脚刚走。"
塔拉适时开口,接过了话茬。他的语调依旧平缓,但帐内所有人都能听出那份平缓下压抑的彻骨冷意。
"呼延豹死了,苍狼脸上挂不住。他现在像一头断了爪子的老虎,越是受伤,越要咬人立威。偏偏这个时候他下了死令,明年入夏前白鹿部必须集结三万骑兵到黑狼山听调。"
帐内死寂,只剩帐外风雪拍打毡布的闷响,一阵紧似一阵,像是一声声催命的战鼓。
塔拉的目光冷得像冬夜里冻透了的刀背。
"白鹿部要是在这节骨眼上不听话,苍狼第一个拿咱们开刀。到时候不用等什么明年秋天南下,今年开春,黑狼部的铁骑就会踩上白鹿部的草场。"
"雨诺,'中立'这两个字你说得轻松,可对白鹿部而言,这是要拿命去填的!"
巴特尔咬紧牙关,嗓音粗哑得仿佛在泣血。
"我们身后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还有赖以生存的牛羊和草场。"
"每一顶帐篷,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恶狠狠地盯着纳兰雨诺,眼底却透着深深的无力。
"北境送来的盐茶再多,烧刀子再烈,挡得住黑狼部的铁骑吗?"
"为了这丁点好处,让白鹿部去触怒苍狼,把整个部族架在刀刃上?"
他重重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我巴特尔,就是白鹿部千古的罪人!"
纳兰雨诺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死死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很清楚,这才是横亘在北境与白鹿部之间、最难跨越的鸿沟。
商路和物资固然诱人,却解不了白鹿部眼下生死存亡的燃眉之急。
塔拉看着她,语气稍稍放缓,可砸下来的分量却更重了。
"雨诺,我们不怀疑北境商行的诚意。"
"盐、茶、酒、布匹、铁锅、药材,这些都可以谈。"
"白鹿部确实需要一条不受黑狼部掣肘的商路。"
"但这仅仅能让族人日子好过些。"
他停顿片刻,字字诛心。
"我们真正要的,是白鹿部能活下去的保障。"
额尔敦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显然默许了塔拉的逼问。
塔拉继续说道:"白鹿部若保持中立,就要直面苍狼的怒火。"
"你现在代表北境来要白鹿部中立。"
"那我倒要问问你——"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纳兰雨诺,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深处最后一寸底牌。
"苍狼的屠刀落下来时,北境能替白鹿部扛吗?!"
这个问题抛出,纳兰雨诺陷入了沉默。
钟离燕也未发一言。她知道,这个时候拳头解决不了问题。纳兰雨诺深知自己不能轻许诺言。萧尘给她的权限很明确。
物资、商路、互市,全都可以做主。
但出兵、结盟、联手抗敌,这些牵扯到三十万镇北军的生死调度,已经超出了她能决断的范畴。
她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这件事,我现在无法替九弟做主。"
巴特尔发出一声冷笑,似乎早有所料。
塔拉的脸上却没有嘲弄,反而多了一层深邃的审视意味。
纳兰雨诺昂起头。
"但有两件事,我可以肯定。"
帐内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那股压迫感沉甸甸的,仿佛要把她单薄的身躯按进冻土里。
纳兰雨诺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日起,只要白鹿部愿意,北境商行的货,可以单独为白鹿部留一条暗线。"
塔拉微微眯眼。
纳兰雨诺接着说道:"这条线不走明面上的商道,不挂北境商行的旗号,不经过任何黑狼部能探知的路线。白鹿部需要什么,私下传信到雁门关,商行直接走小路送进来。"
她的声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谋划好的事实。
"就算苍狼封锁了草原上所有的商路,这条暗线也不会断。"
巴特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蠢。
他听得出,这条暗线的价值不仅仅是几车盐茶。
一条苍狼掐不断的补给线,意味着白鹿部即便被围困、被封锁,也不会因为缺盐少药而陷入绝境。
这是比任何口头承诺都实在的东西。
塔拉没有急于回应,他在飞速地盘算。
私人暗线……不走明路……这等于是萧家在草原上为白鹿部单独凿开了一条命脉。
可代价呢?天下没有白吃的肉。
他正要开口追问,纳兰雨诺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
"我纳兰雨诺可以留在白鹿部。"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坑里的炭火猛地爆了一声,溅出的火星在死寂的空气中划出刺眼的弧线。
钟离燕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七妹!"
纳兰雨诺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额尔敦。
"额布格方才说,白鹿部需要的不是承诺,是保障。"
"那我就是那个保障。"
额尔敦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停住了,一动不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击中了,翻涌了一瞬,又被他用几十年练出的定力死死压了回去。
纳兰雨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是镇北王府的七少夫人,是萧尘的嫂嫂。我留在白鹿部,就等于萧家把自己人押在了你们手里。"
"只要我在,北境就不可能对白鹿部出尔反尔。"
"因为九弟不会拿自家人的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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