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我知道白鹿部的勇士悍不畏死。”
纳兰雨诺声音放低了一些,透着一丝悲悯。“可不怕死,不等于该替苍狼去死。更不等于,要把三万儿郎的命,填进别人争权夺利的无底洞里!”
这句话落下,巴特尔的眼神猛地一震,魁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
纳兰雨诺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如果白鹿部真被苍狼绑上战车,那么白鹿部就会直接被苍狼推到镇北军的刀锋前。”
巴特尔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压迫过来。
“你是在威胁白鹿部?!”
他的声音像压着滚滚怒雷,双目赤红。“你以为凭镇北军现在那点残兵败将,就能吓住白鹿部的弯刀?!”
面对宗师级强者的暴怒,纳兰雨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不是威胁。”
她迎着巴特尔的怒火,声音稳得近乎残酷。
“是事实。”
帐内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纳兰雨诺看着巴特尔,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却没有半分颤抖。
“舅舅,呼延豹的五万精骑,已经死在雁门关外了。连呼延豹本人,也被当场斩杀,尸骨无存。”
“镇北军确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鲜血染红了关外的每一寸冻土。”纳兰雨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属于将门媳妇的铿锵杀气,“可最后,站着的是镇北军!赢的,也是镇北军!”
她深吸一口气,将萧尘在北境掀起的风暴,化作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牙帐内。
“如今的镇北军,早就不是白狼谷一役之后,那支只能咬牙守关、等着草原人来打的残军了。”
“九弟萧尘已经接掌北境。他在整军,在补甲,在用最残酷的手段练兵!他组建了阎王殿,他把那些原本只能靠命去填缺口的士卒,重新熬成了能以一当十、打绝命硬仗的虎狼之师!”
纳兰雨诺的声音艰涩,却字字诛心。
“如果有一天,白鹿部真的站在苍狼那边,与镇北军正面交锋。”
“白鹿部的勇士或许能让镇北军付出极大的代价。”
“可最后被打碎的,很可能是白鹿部。”
“甚至是……灭族。”
巴特尔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像拉破了的风箱。
他死死盯着纳兰雨诺,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可他只看见了坦诚,看见了绝对的自信,甚至看见了她眼底那抹深深的痛苦。
纳兰雨诺不是在吓唬他们。
她是在把最坏、最惨烈的结局,血淋淋地摆到他们面前。
白鹿部很强,三万控弦之士,足以让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忌惮。
可镇北军刚刚在雁门关外杀死了草原宗师呼延豹,硬生生打碎了五万黑狼精骑!那一战的血还没干,那个被称作“阎王”的新任少帅萧尘的威名,已经顺着风雪让无数草原人胆寒。
白鹿部若真被苍狼推到最前面去死磕这块硬骨头,哪怕能咬下北境一块肉,最后也必将元气大伤。
而一个被打残的白鹿部,苍狼会不会趁机一口吞下?
答案,根本不用问。
帐内没有人说话。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塔拉,此刻眉头也深深锁死。
纳兰雨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我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白鹿部是我母亲的家,是我身上另一半血脉的根。”
“你们是我的亲人。”
“我不想有一日,镇北军的刀和白鹿部的弯刀,在草原上互相劈砍,杀到只剩尸骨,杀到亲人骨肉相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酸楚死死压下去,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决绝。
“所以我说,我想给白鹿部指一条路。”
“一条不被苍狼拖进一场注定替别人流血的战争里的路。”
“一条不把白鹿勇士,变成黑狼部重新立威的祭品的路!”
火坑里的炭火闪烁着暗红的光,照得额尔敦、巴特尔和塔拉的脸色都明灭不定。
巴特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意虽然未消,可那怒意之下,已经多了几分无法反驳的沉重与无力。
塔拉依旧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看着纳兰雨诺,目光比方才凝重了无数倍。
如果说刚才他看见的,只是阿依慕那个流落中原的女儿;那么现在,他看见的,就是一个真正有资格站上风云变幻的谈判桌,足以搅动草原格局的执棋者。
她没有喊什么家国大义的漂亮话。
也没有拿血脉亲情去逼迫白鹿部让步。
她只是冷酷而精准地,把苍狼的刀、镇北军的刀、白鹿部的刀,全都摆到了这明明暗暗的火光下。
让他们自己看清楚,究竟哪一把刀,最先会砍断白鹿部的脖子!
额尔敦靠在铺着厚重狼皮的主位上,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头在风雪中蛰伏的老狼,许久没有开口。
帐外风雪更急,狂风裹挟着冰碴,将厚重的毛毡吹得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轰鸣。
火坑里的松木已经烧到了暗红的尾声,偶尔“啪”的一声爆出一星火花,瞬间又被帐内凝重的空气压灭。
方才祖孙相认、血脉重逢的那点暖意,已经随着这几声风雪的呼啸,一点点、干干净净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方势力在谈判桌上冷冰冰的对峙。
塔拉将手中的银质小刀彻底收入鞘中,终于缓缓开口:“你说,要给白鹿部指一条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不带一丝火气,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也更具穿透力。
“那我问你。”塔拉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纳兰雨诺的眼睛。
“你能代表大夏吗?”
“你能代表北境吗?”
“你——能代表镇北军吗?”
三问落下,字字诛心!帐内气息骤然一沉,仿佛连火坑里的温度都被这三句话瞬间抽干。
巴特尔坐在一旁,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粗壮的拳头慢慢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钟离燕大马金刀地坐在纳兰雨诺身后,眼神也陡然冷了下去。
她最烦这种一刀一刀往人心窝里扎、处处透着算计的谈话。可她也明白,这种不见血的仗,她的擂鼓瓮金锤砸不进去,只能靠七妹自己扛。
额尔敦没有帮纳兰雨诺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娜仁可以毫无保留地心疼外孙女,巴特尔可以因为对阿依慕的愧疚而心软,可白鹿部的大首领不能。
谈到部族的生死存亡,亲情只能退到刀锋的后面。
纳兰雨诺沉默了一息,迎着塔拉深邃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我不敢说我能代表大夏。”
她没有逞强,说得极其清醒且直白。
“承平帝坐在天启城的龙椅上,他心里怎么算计,我不知道,也不敢替他许诺。”
塔拉眼神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句话,比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扯大夏朝廷的大旗,要有分量得多。
纳兰雨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透出一股金石相击的铿锵之音:“但我可以代表北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塔拉、巴特尔,最后落在额尔敦脸上。
“代表镇北军。”
巴特尔怒极反笑,发出一声粗重的冷哼:“你凭什么代表镇北军?就凭你身上流着一半中原人的血?”
纳兰雨诺看向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依旧很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骨:“凭我是镇北王府的七少夫人!凭我临出关前,如今执掌北境的少帅萧尘亲口对我说——只要在底线之内,我纳兰雨诺在草原上答应的一切条件,北境三十万大军,全都认!”
巴特尔的呼吸猛地一滞,不吭声了。不是被说服,而是被这句话背后那股沉甸甸的权力赋予给震住了。那个被草原人称为“活阎王”的萧尘,竟敢把这么大的底牌,交给一个女人?
塔拉盯着纳兰雨诺看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火坑旁。
“雨诺,舅舅不是不信任你。”
他用的是亲人的称呼,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亲人的软和,全是冰冷的现实。
“是不信任你身后的大夏,更不信任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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