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只捧着鎏金手炉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头嵌进了炉身镂空的瑞兽纹路里。
他听懂了。
萧尘没有拿什么名单来威胁他——那种东西太粗糙,他高福回京随便找个替罪羊就能洗白。这小子用的是阳谋。堂堂正正、无从遮掩的阳谋。
吴安做的事,不是躲在暗处的。连夜翻墙、架刀威胁商贾家眷、打着东宫旗号许诺前程——每一桩都有活人亲眼看见、亲耳听到。而吴安是谁?是他高福亲手带来北境的人,是他的干儿子,吃他的饭、领他的差。
不管他事先知不知情,不管他现在杀没杀吴安——外人只认一个理:没有高福点头,一个跑腿的太监,哪来的胆子在北境搅风搅雨?
这顶"内臣干政"的帽子,从他派吴安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焊死在他脑袋上了。
而萧尘现在给他留了一条路——你替我把三十万大军的粮饷办了,这些人证,就烂在北境,再无人提起。
高福深深吸了一口气。手炉里沉水香的味道涌进鼻腔,却一点都暖不到胸口。他活了大半辈子,玩了一辈子鹰,今天却被一个十八岁的雏鹰啄了眼。
"少帅……言重了。"高福缓缓站起身,双手交叠,对着萧尘深深欠身。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笑意还在,却比黄连还苦。
"镇北军将士戍边卫国,粮饷之事确实耽搁不得。杂家虽是内廷奴婢,但在陛下面前递句话的本事,还是有的。"他顿了一拍,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吐出承诺:"杂家回京之后,亲自面呈圣上,催促户部拨粮。半月之内,三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冬衣,必出京城!"
"那就有劳公公了。"萧尘起身,抱拳拱手,礼数周全,笑容温煦,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刚谈妥了一笔买卖。
高福没有再多留。他转身大步迈出府衙,紫貂皮大氅的下摆在北境寒风里翻卷。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堂内那两具尸体。
走到马车前,撩帘弯腰钻了进去。帘子垂落,那张维持了三十年的面具,彻底垮了。
车厢内燃着银丝炭,热意漫上来,高福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盯着自己的手——保养得宜,从来没有过老茧。指甲缝里似乎还沁着一丝腥气。他慢慢将手收进袖中,不再看。
他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就这么输了。
不仅没摸到萧家半分底细,反被那个十八岁的萧尘用阳谋按在公堂上,硬生生从朝廷的钱袋子里挖走了一大块肉。
北境十几家豪商的基业搭进去了,最得力的干儿子也亲手宰了。
五十万两抚恤银送出去了,萧家的威望更高了,他高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这些屈辱,比起即将面对的那双帝王之眸,根本算不上什么。
怎么跟陛下交差,才是真正的催命符。承平帝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养废物。一想到那双深不见底、透着病态掌控欲的目光,高福的呼吸便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极度恐惧中,他颤抖的手本能地摸进袖底。指腹触碰到那枚铜钱粗粝的缺口边缘,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进了胸腔。
缺口铜钱……杜白……郡守……
三个词在脑子里撞到一处,高福摩挲铜钱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杜白这几天的所作所为。闭门谢客,退回帖子,帅帐里硬顶萧尘,公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杜白跟萧尘不是一路人。这一点,高福看得很清楚。
可正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他才觉得后脊发凉。
靖王李承安为什么偏偏要把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塞到北境来?
因为杜白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看谁不顺眼都咬。可他咬人看事实——萧家跋扈归跋扈,到底是满门忠烈,边关守了几代人,爱民如子的名声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杜白跟萧尘再怎么犯冲,也就是小来小去的顶牛。顶到最后,账是清的,人是干净的,谁也翻不出萧家什么大毛病。
可反过来想呢?
有杜白这么个六亲不认的铁面郡守蹲在北境,谁要是想往萧家头上泼脏水、栽赃构陷——得先过杜白这一关。这老东西会把每一笔账翻个底朝天,查得滴水不漏,反倒替萧家堵死了所有被人攻讦的口子。
看似给萧家添堵,实则……是给萧家挡了一面盾。
"满朝文武都在猜陛下要怎么削萧家,只有他,悄不声地往萧家身边塞了个门神。"
高福攥着铜钱,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往深处又想了一步。
靖王为什么要保萧家?
萧家是什么?是雁门关外的三十万铁甲,是大夏北境最硬的一块压舱石,是这天下真正能决定胜负走向的力量。
一个几十年前最有资格坐上那把椅子的王爷,主动退了、让了、装了几十年的醉鬼闲人。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早已认命,连陛下都渐渐放下了戒心。
可如今,这位闲散王爷悄悄往大夏最硬的军事力量身边布子、牵线……
这个念头在高福脑子里只停了半息,他便死死压了回去。
不能想。
高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拽回来,落到最实际的那一处——
不管靖王到底想做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位醉醺醺的闲散王爷,几十年来第一次悄悄伸出了手。
而他高福,今天在北境,刚刚跌进了这只手布下的局里。
高福坐在软榻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
但他毕竟是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活了三十年的老东西。恐惧如潮水般冲刷了他半盏茶的工夫,便缓缓退去了。退潮之后,露出的不是脆弱的沙滩,而是一块被无数风浪打磨得光滑冰冷的礁石。
既然想明白了,他只会明哲保身。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无根之人。
高福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缺口铜钱。无根。这两个字,他品了一辈子。净身入宫的那一刀,不仅割去了他身上的东西,也割断了他与这人世间最后一丝牵绊。
没有宗族,没有血脉,没有香火延续。
这天下姓什么,龙椅上坐的是谁,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一副面孔跪下去罢了。跪先帝时,他弓着腰。跪承平帝时,他弓着腰。倘若有朝一日换了人坐上去,他高福照样弓着腰,笑脸迎上去——"老奴伺候您更衣。"
没什么分别。
既然跪谁都是跪,那鸡蛋多放几个篮子,或许才是活得最久的法子。
想通了这一层,高福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将那枚缺口铜钱重新捏紧,缓缓塞回袖底最深处。不是丢掉,而是藏好。
靖王那边的线,不能断。
陛下那边的戏,得演好。
至于萧尘……高福微微眯起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精光。这笔账先记着。来日方长。
他缓缓坐直身子,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重新浮起了温和、谦卑、滴水不漏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老人,从未存在过。
"驾——!"
车夫的鞭子在风雪中炸响。马车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风雪漫天。
车辙深深浅浅,转瞬便被新雪掩埋,了无痕迹。
马车越走越远,最终融进铅灰色的天地,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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