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坐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眼神冷冷地落在高福身上。
堂内血腥味未散。
吴安的尸体还倒在青砖上,喉间那道口子仍在往外渗血。染红的丝帕盖住了他的眼睛,却盖不住满堂的寒意。
“高公公这一刀,割得真干净。”
萧尘缓缓起身,玄色大氅在堂风里微微一扬。
他一步步走到高福面前,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将这个佝偻的老太监笼进阴影里。
“人死了,口供断了,罪名也有人背了。”
萧尘眼底没有笑意,只有冷得刺骨的锋芒。
“弃卒保帅,断尾求生。公公在宫墙里熬了三十年,果然最懂什么叫规矩。”
高福微微垂首,脸上仍旧挂着那副温和谦卑的笑。
“少帅谬赞。杂家不过是清理门户,免得这狗奴才继续败坏朝廷体面。”
他说得平稳。
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悄然攥紧。
“既然高公公深明大义,亲手宰了这个构陷我萧家的主谋,那这案子,也就水落石出了。”萧尘没有理会高福的虚伪,直接转头看向杜白,语气瞬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杜大人,主谋伏诛,从犯俱在。这群商贾伙同内廷太监,伪造诉状,诬陷朝廷敕命夫人,意图败坏镇北军声誉,动摇北境军心!按大夏律,该当何罪?!”
杜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他知道,高福这一手死无对证玩得太绝,律法层面上已经无法再往上追究这老太监的罪责了。但眼前这群喝兵血的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按大夏律!诬告反坐,构陷忠良!”杜白再次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音响彻公堂,“将这群刁民尽数收押死牢!查抄家产,家眷流放三千里!所得赃款,全数充入北境军资!”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北境十州最大的十几个粮商、铁矿商、盐商,他们的家产加起来何止千万两白银?这不仅是拔除了皇子勋贵朝堂大臣在北境的经济线,更是让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镇北军,瞬间吃下了一颗富可敌国的大补丸!
“大人饶命!大老爷饶命啊——”
“高公公救命啊——”
绝望的哭喊声中,如狼似虎的差役和镇北军甲士扑上前去,将那些瘫软如泥的北境豪商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场针对镇北王府的阴谋闹剧,以一地鲜血和高福的彻底吃瘪落幕。
高福静静地看着那些商贾被拖走,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来北境的任务,彻底砸了。不仅没能拿到萧家的把柄,反而折了自己最得力的干儿子,还倒贴了北境商贾这股庞大的势力,白白给萧尘送去了一笔惊天的军资。
他深深地看了萧尘一眼。那眼神中,第一次褪去了伪装的温和,只剩下如临大敌的深深忌惮。
“少帅好手段,杂家受教了。”高福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再无半分来时的从容,“这北境的风雪太冷,杂家这把老骨头受不住。明日,杂家便启程回京复命了。”
慢着。”
萧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福脚步一顿。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萧尘身上。
萧尘隔着两具尸体,直视高福。
“高公公,这商贾的案子结了,可我镇北军的账,还没算完。”
高福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转回身,脸上重新挂起笑。
“少帅这是何意?”
“我萧家自筹军资,是为了救北境燃眉之急,不是替朝廷把欠账一笔勾销。”
萧尘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
“朝廷拖欠镇北军三十万将士数月粮饷、冬衣、军械。这笔账,怎么算?”
高福干笑一声。
“少帅,这可就为难杂家了。杂家只是内廷奴婢,粮草军饷走的是户部和兵部章程。此事需杜大人以雁门关郡守名义上疏,陛下批红,朝廷才好下拨。”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杂家实在做不了主。”
“高公公当然做不了户部的主。”
萧尘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高福心口发紧。
“可公公做得了另一件事。”
高福没有说话。
萧尘缓缓向前半步。
“把北境所见所闻,一字不改地送到陛下面前。”
高福嘴角的笑僵了半分。
萧尘继续道:
“粮饷冬衣,本就是朝廷该拨的,不是我萧家向陛下讨恩典。那是三十万将士在关外拿命换来的口粮。”
他偏头看了杜白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杜大人再怎么铁面,他的折子进了京,也得先过户部的门槛,再过兵部的关卡,最后还要在内阁里被秦嵩那帮人翻来覆去地挑字眼。”
萧尘声音压低。
“等批红落到雁门关,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杜白脸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因为萧尘说的是事实。
大夏的章程,从来不怕慢。
可北境的寒冬,不会等。
高福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少帅想让杂家怎么做?”
“很简单。”
萧尘看着他。
“高公公是奉皇命来北境押送抚恤银的钦差,也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回京之后,要写一份随行见闻密奏。”
高福眼底一沉。
萧尘语气不急不缓。
“写清楚北境战后缺粮,写清楚镇北军冬衣不足,写清楚军械损耗,写清楚朝廷拖欠数月粮饷。”
他顿了顿。
“更要写清楚,镇北王府为了替朝廷补这个窟窿,已经把家底都押上了。”
高福沉默。
萧尘缓缓靠近,声音更低。
“当然,高公公若是不愿写,也无妨。”
堂内寒意骤重。
萧尘看着他那张老脸,一字一句道:
“吴安死了,可他这两日在北境做过什么,并不会跟着他一起烂进棺材里。”
“北境风大,眼睛也多。”
高福眼角轻轻一抽。
萧尘继续道:
“夜闯商贾后宅,拿满门性命做要挟,收买证人,串改诉状,甚至借东宫的名头许人前程——真假暂且不论,传出去就够难看。”
高福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萧尘却像没看见。
“内臣越权干政,插手地方司法,逼迫地方商贾诬告朝廷命妇。”
他抬眼看着高福。
“大夏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内臣不得干政。方才杜大人在堂上亲口念过,公公记性好,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
杜白坐在案后,目光冷冷地落在高福身上。
高福没有回头。
萧尘继续道:
“吴安是死了,可他经手的人还活着,看见的人还活着,被他半夜架着刀吓唬过的商贾家眷,也都还活着。”
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事若让御史台那群闻着血腥味就扑上来的疯狗知道,高公公,那就不是杀一个吴安能了结的了。”
高福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堂内静得可怕。
萧尘后退半步,重新恢复那副淡漠姿态。
“萧某说句不中听的。”
他声音平缓,却像刀背压在人的脖子上。
“公公在宫里熬到今日不容易,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把晚节和脑袋一并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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