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岁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陆然开着房车上了高速,往东边开。
沈月歌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手里拿着手机翻刚才拍的照片。
翻着翻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陆然问。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路人拍的视频,角度是从舞台侧面拍的,画面里陆然正站在台上唱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太清脸。
视频的标题写的是——“万岁山惊现神秘歌手,一首原创歌曲唱哭全场!”
播放量已经有几十万了。
评论区里有人在问这是谁,有人说是专业的,有人说是哪个音乐学院的学生,还有人说“这个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陆然看完,把手机还给她:“认不出来就好。认出来就麻烦了。”
“你的粉丝要是知道你在万岁山相亲台上唱情歌,评论区得炸。”
“那不是相亲,那是上去救你。我要是不上去,你被那二十三个人围在台上,下得来吗?”
沈月歌白了他一眼:“谁要你救了?我自己能下来。”
“你怎么下来?王婆拉着你让你选一个加微信,你不选一个你能下台?”
沈月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确实,当时那个场面,她要是不选一个人加微信,王婆肯定不会放她走。
台下几百个人看着,她也不能直接转身就跑。
选陆然是最省事的办法。
但她心里也清楚,就算陆然不上来,她也不会选别人。
最多就是随便加一个,然后回去删掉。
不可能真的跟别人有什么。
“行了行了,你救的,行了吧?”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房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豫省平原。
对于没有见过大平原的山区朋友来说,很难想象放眼望去,起伏最大的是个坟头。
远处的村庄灰扑扑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堆的积木。
沈月歌看着窗外,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刷手机刷累了不想说话的安静,是那种心里在想事的安静。
陆然感觉到了,但没有问。
他了解沈月歌,她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沈月歌忽然开口了。
“陆然。”
“嗯?”
“你说我们这次出来,玩了多久了?”
陆然想了想:“从沪城出发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沈月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你以前没出来玩过?”
“出来过。但都是工作。去一个城市,下飞机去酒店,放下行李去现场,彩排,演出,第二天一早飞下一个城市。看到的风景都是从车窗里看的,吃的东西都是外卖叫的。那种不叫玩,叫出差。”
陆然没接话,让她继续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玩。想去哪就去哪,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用赶时间,不用看行程表,不用对流程。”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我好像都快忘了,生活还可以这样过。”
陆然听到“生活”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沈月歌以前的生活,他多少知道一些。
从出道,一路唱到天后,几年没停过。
专辑、演唱会、通告、代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工作。
她不是不想停下来,是停不下来。
公司不允许她停,市场不允许她停,粉丝不允许她停。
她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转到她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转。
“以后可以经常这样。”陆然说,“你想出来的时候就跟我说,我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陪你出来。”
“你舍得放下公司?”
“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管。周哥在,老王在,小杨在,缺了我又不是转不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出来之后,周哥一个电话,你半夜爬起来写代码。”
陆然被她说得有点心虚,笑了笑:“这次不是没写吗?”
“这次是因为你在开车。你要不是在开车,早就在服务器上敲代码了。”
陆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只好说:“那我下次出来之前,先把所有工作做完,不留尾巴。”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其实陆然愿意放弃工作,陪她这么久,她已经很满意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地平线下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陆然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了车,两个人简单吃了晚饭。
服务区的餐厅不大,卖的是快餐,两荤一素三十八块钱一位。
吃完饭,沈月歌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陆然把房车开到了服务区后面的停车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沈月歌睡里面,陆然睡外面。
这个位置分配已经固定了,从房车之旅的第三天开始就没变过。
沈月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侧躺着,面朝陆然的方向。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眼睛,而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陆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陆然被她这句直白的夸奖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歌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然后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沈月歌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脸埋在枕头里在说话。
“陆然。”
“嗯?”
“你说我们这次出来,最远到了哪里?”
“秦省。西安。”
“西安是秦省,秦省还在东边。我们本来不是说要去更远的地方吗?走那条环国境线的路。”
“计划赶不上变化。你怕我腿在高原有问题,我们就没往西走。”
“那以后还去不去?”
“去。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再去。从沪城出发,这次不往南走了,直接往西走,走G219,进藏,然后往北走G331,沿着边境线绕一圈。把上次没走的路都走一遍。”
“那得多久?”
“至少两个月。可能更久。”
“两个月。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公司又不会跑。”
沈月歌沉默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陆然。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陆然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那说好了。下次我们去走那条线。”
“说好了。”
沈月歌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陆然的胳膊上。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搭法,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是本来就应该放在那里的搭法。
陆然没有动,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就那么躺着,感受着沈月歌手掌的温度,还有她指尖微微的凉意。
车窗外,服务区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很窄,但足够亮,亮到陆然能看清天花板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缝。
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这次出来,虽然只走了不到半圈的计划路线,最美的北境线还没来得及看,但对沈月歌来说,好像已经够了。
不是她不想看更多风景,是她发现,比风景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看。
这个结论,是陆然从她今天说的那些话里自己总结出来的。
沈月歌没有明说,但陆然听得出来。
她说“我好像都快忘了生活还可以这样过”的时候,重点不是“生活”,是“这样过”。
和陆然一起,开着房车,想去哪就去哪,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不用赶时间,不用看行程表,不用对流程。
这种过法,她以前没有过。
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可以一起过的人。
陆然想到这里,嘴角翘了起来。
沈月歌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已经不动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陆然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比现在更慢一些。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动胳膊,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长光带。
光带在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的中间移到了边缘,然后消失了。
是服务区的灯关了。
车厢里彻底暗了下来。
沈月歌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陆然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就落在了他掌心里。
他轻轻握住,没有用力,就是虚虚地拢着。
沈月歌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陆然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出发那天早上,沈月歌站在房车旁边,看着那个七十公分宽的单人床,说了一句“实在睡不下,我就去你那边挤一挤”。
当时他觉得这是沈月歌在开玩笑,毕竟两人虽然在别墅住了大半年了,但一直是分房睡。
而现在,虽然两人最后一步还没做,但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两人已经不排斥了。
从挤一挤,到睡一张床,到搂着睡。
每一步都不是谁主动的,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像水往低处流,像树往高处长,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计划。
陆然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沈月歌在睡梦中往他这边蹭了蹭,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她的身体很暖,像一个小火炉。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