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扶光顿时语塞。
对上那双浸润着杀伐的杏眸,他艰涩开口。
“好歹是一条无辜的性命,便是最后,她也未曾做过什么大恶之事。”
叶念念闻言不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亦是获利之人。她的父母兄长,为一己私利,买卖妇女。那些女子,有的人是寻常百姓家出身,有的人亦是富豪乡绅掌中明珠。”
叶念念抬眼望向他,一字一顿道:“倘若是你之爱女被拐为扬州瘦马,青楼妓子,终其一生,骨肉分离。你可还会说放她一马?你可还会怜悯她无辜?”
寥寥数语,听得君扶光心中一窒。
他无以回复,更是无法回复。
他承认,叶念念说的,没有错。
而叶念念的声音却如暮鼓晨钟,再次传来。
“倘若前世是我叶家通敌叛国,那么我叶家全族为此覆灭,我叶念念无话可说。”
“蒙受族荫,获之以利者,自是要受其牵连。”
“宗族二字,本就是因果交错。一朝为云,一朝为泥,这就是人世常态。”
她唇齿溢出嘲讽:“再者,我叶念念本就是恶人,他日我要与之为敌的,不在少数,为免后患无穷,我自不可妇人之仁。”
她说到此,双眸直直盯着君扶光:“九皇子若要为善,怕是不能再与我为伍了。”
感受到叶念念那即将呼之欲出的杀意,君扶光心尖顿时颤了颤。
他赶紧回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这人,怎么又急了?”
叶念念扬唇,语气轻飘飘:“说是可以说,但有些心思若是乱动了,恐有杀身之祸。”
可恶,又被威胁到了!
君扶光心中愤懑一瞬,但他知道,今日一番言论,的确是他不够清醒。
叶念念背负的,图谋的,并不是正道。
“或许我刚才是有一刻觉得你想要斩草除根的行为过于残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说的没错,处在你的位置也好,站在更多无辜之人的角度也罢,永兴王府除却一些不相干的奴仆,没有真正的无辜之人了。”
叶念念收回自己的眸光,屋内那股凛冽的杀意也顿时消散。
她的视线落在屋外的雨中,晦暗不明。
“你知道为何我要选朝阳公主吗?”
她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君扶光愣了愣。
他没有想过,叶念念的思路跳的这样快,一瞬又到了掳走朝阳公主这件事上。
但他还是回答道:“因为朝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身负天命的公主。”
朝阳公主之所以封号朝阳,便是因为她出生之时的朝阳,有祥瑞之象。
于是,永乐帝当即便下令让钦天监为她批命格。
得到的回禀并不意外。
钦天监监正说她乃大启的福星,身负天命。
果不其然,次日又缝南边传来捷报,南蛮悉数退避,大启与南蛮一战大获全胜。
叶念念对他的回答了然于胸,只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你以为,当今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永兴王府所做之事?”
这个问题,彻底让君扶光哑然。
叶念念看了眼元宝,道:“你来告诉九皇子,单这两年,有多少女子被拐。”
“只我们探听到的,便有三千余名女子。”元宝瞪了眼君扶光,才继续补充道:“远至巴蜀,近至上京城,就目前所知的,被拐女子涉十三座城,遍及二十县。”
“范围这么广?”君扶光瞳眸放大:“都是永兴王所为?”
“自然不止他一人。”元宝冷哼:“永兴王不过毫无权势的异姓封王,他若是有这样大的通天本领,便也不必做这种肮脏的勾当了!”
叶念念道:“到裴时这一代,永兴王府的承爵制本该到头了。”
君扶光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永兴王府百年前被封为异姓王,当时的天子因老永兴王之功,特允其承袭爵位三代。
但照着前世的轨迹,永乐帝未驾崩之前。
因永兴王府于疫病之上有所贡献,又下了一道圣旨,特允其世袭罔替。
思及至此,君扶光眸光微沉。
原来,永乐帝是知道的。
因为只单单一个永兴王,做不到打通整个上京乃至隶属的各城,各县的城门守卫。
那些被拐的女子的家中,定是有不少人报了官府。
有钱的乡绅富户更是会遣人四处打听。
但即便这样紧锣密鼓的搜寻之下。
永兴王还能大批量的运送被拐女子出城,且如此游刃有余,毫不畏惧。
这层层把控之间,定是有更握有权势之人从中周旋。
叶念念见他已然领悟,便不再打哑谜。
她淡声道:“裴不斐与恭亲王勾结,他担大责,为主谋,而恭亲王只要从中略授之以天子之意,便可瓜分其中利益。”
谁人不知,当今天子唯一爱护的兄弟,非恭亲王莫属。
只要恭亲王假借天子的令,稍加暗示,那上下官吏,谁敢阻拦?
看似是狐假虎威,可作为天子,又真的对这样大的一件事,一无所知吗?
这一点,叶念念不信,君扶光亦是不信。
当今天子掌权何其多疑,怎会容忍自己‘宠信’的胞弟,在背后违背他的治国之心呢?
“至于所得利益——”叶念念的尾音微微拉长:“大启国库每年多出来的那些真金白银,你道是何人所献?”
君扶光闻言,不禁望向叶念念。
对面的少女依旧无悲无喜。
恍然间,他只觉得她垂眸的姿态,犹如玉面观音。
而她的话,更是让他觉得,振聋发聩。
剩下的话,不需要叶念念说明白,他也一清二楚了。
倘若不是朝阳公主,永乐帝还会继续保一保永兴王。
不为其他,只为切身利益。
一则是永兴王与恭亲王每年所献真金白银不是作假。
其二,便是皇室丑闻,不可为天下所知。
即便永兴王只是异姓封王,但到底在百姓心中,归属皇室范畴。
君扶光的心又是沉了沉。
只是在与叶念念四目交汇之际。
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定感,自他的心中涌起。
“放心,这两日的瓢泼大雨,定能助你成事!”
他再次开口之际,语气已然坚定无比。
他的眸光再一次朝着窗外的密密匝匝的雨看去,雨渐渐大了。
但那股寒气却似乎消散了一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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