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沟子随着几场春风一吹,那漫山遍野的残雪化得干干净净。
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全是劲儿。
这是北大荒最好的时节,也是庄稼人最忙活的时候。
修犁杖的、筛种子的、起粪堆的……老少爷们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就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村,把大伙儿都给震懵了。
“听说了吗?赵山河那个败家子,要把后山的乱石岗给包下来!”
“啥?乱石岗?那破地方连兔子都不拉屎,全是石头碴子,种啥死啥,他包那玩意儿干啥?”
“谁知道呢!说是要包三十年!我看他是手里有两个钱烧的,脑瓜子让驴踢了!”
村口的大柳树下,一群端着饭碗蹲在那闲扯淡的村民,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在这帮老庄稼把式的眼里,好地那是平平整整、能打粮食的黑土。
像后山那片乱石岗,坡陡、石头多、土层薄,除了长点野草和烂灌木,那就是个累赘。
白给都没人要。
墙根底下,赵老蔫正蹲在那晒太阳。他手里捏着个半截烟屁股,那是刚才从地上捡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赵老蔫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张老脸上满是鄙夷,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哼,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白眼狼,也是个没脑子的货。”
赵老蔫阴阳怪气地骂道,“刚把我的好地骗过去,转头就去扔钱打水漂。等着吧,不出三年,他得把裤衩子都赔光!”
周围人一阵哄笑。
“老赵头,你可别酸了。人家山河现在是万元户,赔得起。哪像你,连烟都抽不起了。”
赵老蔫老脸一红,缩了缩脖子,把那半截烟屁股狠狠摁灭,心里却在恶毒地诅咒:赔!赔死他个小畜生!到时候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看他一眼!
……
村部的小土房里,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支书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着桌子上那一摞崭新的大团结,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平静的赵山河。
“山河啊,叔再问你最后一遍。”
刘支书磕了磕烟袋,语重心长地说:“那后山的乱石岗,那是啥地界?那是当年小鬼子想修炮楼都嫌地基不稳的地方!你拿这五千块钱,盖房、娶媳妇、买台拖拉机,干啥不行?非得往那石头坑里扔?”
五千块。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甚至拼命的巨款。
赵山河坐在长条凳上,神色淡然。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怀里的小白往上托了托。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身粉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军裤,脚蹬小皮靴。
虽然衣服是新的,人也是俊得没边,但她的坐姿却改不了。
她不是老老实实坐着,而是双脚踩在长凳上,整个人蹲在赵山河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刘支书手里那根冒烟的铜烟袋锅。
那是野兽观察“武器”的眼神。
只要那个冒烟的铜疙瘩敢往赵山河这边指一下,她就会立刻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叔,钱我都拿来了。”
赵山河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小白紧绷的后背,“乱石岗虽然荒,但清静。我想在那盖几间房,养点野牲口,村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理由很蹩脚,但态度很坚决。
赵山河当然不能说实话。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片所谓的乱石岗,其实是一条被土层掩埋的古河道遗址。
虽然表层是乱石,但只要往下挖一米,那就是最肥沃的腐殖土,最适合种植林下参。
更重要的是,这下面有一眼极品矿泉水眼!
这哪里是乱石岗?
这分明就是一座聚宝盆!
“哎!随你吧!既然你铁了心要包,叔也不拦着。”
刘支书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拿起那枚被印泥浸得红通通的公章。
“这字签了,钱我不退啊!三十年,这山归你!”
说完,他抡起胳膊。
“砰!”
公章重重地盖在合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一瞬间。
“吼!”
蹲在赵山河怀里的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刘支书抡胳膊的动作刺激到了。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像压紧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射出去!
太快了!
她单手按住桌子,整个人腾空而起,另一只手带着风声,直接抓向刘支书的脖子!
那是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杀!
“妈呀!”
刘支书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公章都飞了。
“小白!回来!”
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白的后腰带,借着她腾空的力道,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那是盖章,不是开枪!”
赵山河把小白死死按进怀里,一只大手盖住她的眼睛,低声喝道:“收回去!”
小白喘着粗气,指甲在桌面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木屑纷飞。
听到赵山河的声音,她才慢慢收起那股子骇人的杀意。
她扒开赵山河的手指缝,疑惑地看了看那个被吓瘫在地上的老头,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红印子。
没杀气?
哦,那算了。
她若无其事地重新蹲回凳子上,还在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仿佛刚才那个要杀人的野兽不是她。
赵山河拿起合同,吹干了上面的印泥,揣进怀里。
他也没去扶刘支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叔,受惊了。回头给你送两瓶好酒压压惊。”
说完,带着小白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刘支书坐在地上,看着桌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爪痕,冷汗直流,裤裆里一片湿热。
“这……这哪是娶媳妇啊,这是养了个祖宗啊……”
……
出了村,赵山河带着小白直奔后山。
一路上,村民们看着赵山河的背影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破产的傻子。
赵山河对此充耳不闻。
乱石岗上,风很大。
这里确实荒凉。
到处是裸露的灰白岩石,只有石缝里顽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和榛子灌木,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一上山,小白的状态明显变了。
她不喜欢在村里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到了这儿,她就像回到了家,回到了属于她的王国。
她挣脱了赵山河的手,在乱石堆里快速穿梭。
她不是在玩。
她是在巡视领地。
她在几块最高的巨石上停下,用身体蹭了蹭树干,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赵山河站在山腰,手里拿着铁锹,看着这片荒山,眼神却异常火热。
“小白,找水。”
赵山河喊了一声。
小白停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耳朵动了动。
找水?
这对在林海雪原生存的狼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
她闭上眼睛,鼻翼快速耸动。风中夹杂着各种味道:枯草、岩石、野兽的粪便、还有泥土深处那股子湿润的、清冽的气息。
“呜!”
小白突然睁开眼,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往低洼处跑,反而向着山阴面的一处峭壁跑去。
那里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部几乎悬空,下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小白跑到树根底下,没有用爪子刨,而是把耳朵贴在岩石缝隙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冲着赵山河招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赵山河跑过去。
“这里有水?”
小白点点头,指了指岩石缝隙。
赵山河趴下去听。
隐隐约约,仿佛真的有极其微弱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大地的脉搏。
“就在这下面!”
赵山河抡起铁锹,顺着岩石缝隙往下挖。
这里的土层很薄,下面全是碎石。挖了半米多深,赵山河的虎口都震麻了。
“吭哧!”
铁锹突然铲空了,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石板。
一股清凉的湿气,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股手腕粗细的清泉,像被压抑了千年的龙,瞬间冲破了土层,欢快地冒了出来!
水质清澈见底,寒气逼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成了!”
赵山河扔下铁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甘甜,冽口,透心凉。
这就是那眼传说中的矿泉!
有了水,这乱石岗就活了。这满山的石头缝里,就能长出最野的人参!
小白也凑过来,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泉水。
她觉得这水好喝,比村里那股漂白粉味的井水好喝一万倍。
“呼噜……”
小白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突然,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转过身,跳上旁边最高的一块大石头,背对着泉眼,对着山下的方向,龇起牙,浑身肌肉紧绷。
“嗷呜!”
一声苍凉的长啸,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赵山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狼王的宣告。
她在告诉方圆十里的所有活物,包括山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
这块地,这眼泉,还有这个男人,都归老娘了!
谁敢来抢,杀无赦!
……
山下的破仓库里。
赵老蔫正缩在炕角,捧着一碗野菜糊糊,那是用赵山河给的发霉玉米面掺着野菜煮的,苦得倒牙。
听到那声狼嚎,赵老蔫吓得手一哆嗦,碗差点扣在裤裆上。
“妈呀……那疯丫头又叫唤了……”
赵老蔫脸色煞白,缩了缩脖子,哪怕隔着二里地,他也觉得那狼叫声像是在他耳边炸开的一样。
炕另一头,赵有才捂着断指,眼里全是怨毒。
他那两根手指虽然接上了,但这辈子算是废了,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叫叫叫!早晚有一天弄死她!”
赵有才咬牙切齿,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妈,你看赵山河那个得瑟样!包了荒山,带着那个狼女去显摆!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刘翠芬正在补破衣服,闻言也哼了一声:“那还能咋整?人家现在是大款,咱们是长工。你个残废能干过人家?”
“我不服!”
赵有才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压低声音说道:“妈,马上就清明了,山上草干。咱们哪怕不敢动他,去山上扔个火头总行吧?一把火烧了他的荒山,看他还怎么狂!”
“这……”
刘翠芬手里的针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点动心。
“啪!”
一声脆响。
赵老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稀碎。
“放屁!你个小畜生给我闭嘴!”
赵老蔫指着赵有才的鼻子,手抖得像筛糠,唾沫星子乱飞,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你还嫌命长是不是?啊?李国富是咋死的?那是被扔进井里冻个半死抓走的!你想进去陪他?”
“爹,咱偷偷的……没人看见……”
“偷你个头!”
赵老蔫从炕上跳下来,虽然腿软,但一脸的惊恐。
“赵山河那是啥人?那就是个活阎王!他既然敢包山,能没防备?那狼女鼻子比狗都灵,你能瞒得住她?”
赵老蔫是真的怕了。
被李国富折磨的那几天,还有签卖身契那天赵山河那个冰冷的眼神,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现在只要一听到“赵山河”这三个字,腿肚子就转筋。
他窝囊了一辈子,现在只想苟活。
“我告诉你们娘俩,谁也不许去招惹他!谁也不许去!”
赵老蔫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我现在只想活着……有口饭吃就行……你们要是敢去放火,不用赵山河动手,我先打断你们的腿!我可不想被连累吃枪子儿!”
“呜呜呜……造孽啊……”
刘翠芬看着窝囊废一样的丈夫,再看看残废的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知道,这个家算是彻底完了。
赵有才被亲爹这一顿吼,也吓灭了火。他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想起那天赵山河踩断李国富手指时的冷酷,终究是没敢再吱声。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被赵山河给打服了,吓破胆了。
……
山顶上。
夕阳西下,把乱石岗染成了一片金红。
赵山河坐在泉眼边,看着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又看了看正在泉边玩水的小白。
“哥,你看。”
小白突然从水里捞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献宝似的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来一看,笑了。
那是一块水晶原石。虽然不大,但也证明了这地下确实富含矿物质。
“好东西。”
赵山河把石头揣进兜里,摸了摸小白的头,“走,回家。今晚给你做榛蘑炖小鸡。”
“吃肉!”
小白眼睛一亮,把什么领地、狼嚎全抛在脑后,拉着赵山河的手就往山下跑。
风吹过乱石岗。
赵山河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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