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道沟子的春天,来得那是相当霸道。
前几天还是冻得邦硬的雪壳子,几场西南风一刮,日头一晒,那是哗啦啦地化。
房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像下雨,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水和泥搅和在一起的路。
老话讲:“春脖子短,农活紧。”
但这几天,三道沟子的老少爷们,心思都没在地里。
大家的眼珠子,全被鬼屋那边给勾去了。
……
一大早,鬼屋里就炸了锅。
“哥!你看嫂子!太好看了!”
灵儿惊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出来。
赵山河正坐在外屋地擦枪,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56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这一看,赵山河也愣住了。
只见小白站在地当中的大穿衣镜前,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
她身上穿着那件从县城供销社买回来的粉色碎花的确良衬衫。
这年头,的确良那可是高档货。不用熨,不起褶,颜色鲜亮。那粉嫩的颜色,衬得小白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透着股子水灵劲儿。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显得那双腿笔直修长。脚上踩着那双锃亮的红皮鞋,还带着小半跟。
最绝的是头发。
灵儿手巧,没给小白扎那显老的发髻,而是给她编了一条粗粗的侧麻花辫,发梢系着那根红头绳,松松垮垮地搭在胸前。
既有少女的娇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野性美。
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认。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镜面,又回头看了看赵山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忐忑,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在等着家长的评价。
“咋样?哥?”灵儿一脸骄傲。
赵山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俊了。
以前小白穿羊皮袄、裹得像个球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她好看,那是那种“野性的好看”。
现在这一收拾,这哪里还是什么狼女?这分明就是城里文工团下来的台柱子!不,比那还要灵气逼人!
“好看。”
赵山河走过去,由衷地夸赞,“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
小白听懂了好看两个字。
她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哒哒哒。”
红皮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白觉得这声音比鸟叫还好听,乐得合不拢嘴。
“走!”赵山河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哥带你出去‘炸街’!”
“炸街是啥?”灵儿好奇。
“就是……让那帮土包子开开眼!”
……
出了门,赵山河才发现失策了。
外面的路是真难走啊。
刚开化,全是烂泥塘。
小白穿着新鞋,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一地的黑泥,眉头皱成了川字。
她是爱干净的。在狼群里的时候,她也是要把皮毛舔得干干净净的。这要是踩下去,新鞋不就废了吗?
“呜……”
小白回头看着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鞋,又指了指路,一脸的委屈。
赵山河笑了。
他二话不说,转过身,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哥背你。”
小白眼睛一亮。这业务她熟啊!以前受伤的时候,赵山河就老背她。
她没有丝毫哪怕一丁点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觉悟,直接像只大猫一样扑了上去,两只胳膊紧紧搂住赵山河的脖子,两条长腿顺势夹住了赵山河的腰。
“起驾喽!”
赵山河托着小白的大腿,大步流星地踩进了泥地里。
……
这一路,那是真的炸街。
此时正是上午头,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井边洗衣服,老少爷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
当赵山河背着小白出现在村道上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就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那是……那是狼女?”
“我的妈呀!这是哪来的仙女啊?”
“你看那衣服!是的确良吧?真粉啊!”
“你看那鞋!红皮鞋!那是城里人才穿的!”
村民们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两人身上。
嫉妒、羡慕、惊艳……各种眼神都有。
尤其是那些还没娶媳妇的光棍汉,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以前他们怕小白,觉得那是野兽,会咬人。
现在?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这么俊的媳妇,咬一口也值啊!
赵山河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火辣辣的视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就像是自己的私有宝藏,被人觊觎了一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背媳妇啊?”
赵山河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平时打猎时的杀气。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位爷现在可是村里的“话事人”,连通缉犯都能扔井里的狠角色,谁敢惹?
就在这时。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刺耳的拖拉机声,从村口传来。
一辆冒着黑烟的铁牛55拖拉机,拉着一车化肥,牛气哄哄地开了过来。
开车的是个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
这人叫马二愣子,是隔壁靠山屯的,仗着家里有台拖拉机,平时觉得自己是这十里八乡的潮人,到处撩拨大姑娘。
马二愣子本来吹着口哨挺美,突然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路边的这一对。
“卧槽!”
马二愣子一脚刹车踩死。
拖拉机在泥地里滑行了一段,横在了赵山河面前,溅起一片泥点子。
“哎呦!这谁家的小媳妇啊?长得这么带劲?”
马二愣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自以为潇洒地甩了甩那油腻的长头发,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直往小白身上瞟。
他根本没把背着人的赵山河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年头能开拖拉机的才是爷,穿羊皮袄的都是土包子。
“妹子,这是要去哪啊?这路这么脏,再把新鞋弄埋汰了。”
马二愣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来,哥这车有座,哥拉你一程?带你去兜风?”
说着,他还不知死活地伸出手,想去拉小白的胳膊。
赵山河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但还没等他动手。
趴在他背上的小白,先有了反应。
小白虽然不懂人类的语言艺术,但她对气味和恶意极其敏感。
眼前这个散发着柴油味和狐臭味的男人,那个猥琐的眼神,还有那个伸过来的脏手,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试图抢夺她食物的癞皮狗。
“吼……”
小白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却充满穿透力的咆哮。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是野兽护食的警告。
紧接着,她猛地从赵山河背上探出身子,那张原本娇俏可人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她呲起了洁白的牙齿,上嘴唇翻起,露出了尖锐的犬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两点绿光。
“吓!”
小白对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凶狠的咬杀动作。
虽然没真咬,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杀意,却是实打实的。
“妈呀!”
马二愣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刚才还是个粉粉嫩嫩的林妹妹,一眨眼变成了吃人的孙二娘!
他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汤子里。
“这……这啥玩意啊……”
马二愣子吓得脸都白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二愣子!那是赵山河家的狼媳妇!你也敢调戏?”
“该!没咬断你的手就算你命大!”
这时候,赵山河动了。
他并没有因为小白吓退了对方就罢休。
他背着小白,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崭新的大头皮鞋,直接踩在了马二愣子两腿之间的泥地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马二愣子就要断子绝孙了。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的流氓,声音冰冷:
“这一脚是警告。”
“以后这双眼睛要是再不老实,我就帮你抠出来,当泡踩。”
“滚。”
一个字,如雷贯耳。
马二愣子吓得魂飞魄散。他虽然混,但也听说过三道沟子赵山河的凶名。
“我滚!我滚!大哥别杀我!”
马二愣子连滚带爬地爬上拖拉机,手忙脚乱地摇把子,连火都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然后冒着黑烟,像被狼撵了一样逃之夭夭。
……
赶走了苍蝇,赵山河背着小白继续走。
但他的情绪明显不高。
刚才马二愣子那色眯眯的眼神,让他心里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更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小白太耀眼了。
以后这种狂蜂浪蝶,肯定少不了。
“呜?”
小白察觉到了赵山河的情绪变化。她把下巴搁在赵山河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他的侧脸,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意思是:我不咬人了,你怎么不高兴?
赵山河停在一个没人的草垛后面,把小白放了下来。
小白脚一落地,红皮鞋踩在唯一的干爽处。
赵山河转过身,双手扶住小白的肩膀,把她抵在草垛上。
“小白。”赵山河的表情很严肃。
小白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以后,除了我,不许对别的男人笑。”赵山河霸道地说。
小白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也不许让别人离你这么近。”赵山河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距离,“三步……不,五步以内,除了我和灵儿,谁靠近你,你就……”
赵山河想说“咬他”,但觉得太暴力了,不符合文明建设。
“你就喊我。”
赵山河改口道,“我会打断他的腿。”
小白虽然听不太懂复杂的逻辑,但她听懂了那种独占的情绪。
这是狼群里才有的规矩。
头狼拥有对伴侣的绝对占有权。
小白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眉眼弯弯,那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突然伸出双臂,搂住赵山河的脖子,整个身体贴了上去,把脸埋在赵山河的胸口,用力蹭了蹭。
那是在留气味。
是在告诉赵山河: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赵山河心里的那点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反手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灵儿已经把饭做好了。
“哥,嫂子,咋样?没人欺负嫂子吧?”
灵儿一边盛饭一边问。
“谁敢欺负她?”
赵山河脱下大衣,“她把隔壁村开拖拉机的二愣子吓得差点尿裤子。”
灵儿笑得前仰后合。
小白则是一脸骄傲,坐在炕沿上,晃荡着穿着红皮鞋的脚丫子。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着。
衣服是买了,人也收拾利索了。
但这还不够。
要想在这个年代真正立足,要想护住这份美好,光靠拳头是不行的,还得有钱,有产业。
现在地也有了,名声也有了。
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灵儿,明儿个我要去趟村委会。”
赵山河吃了一口大饼子,眼神坚定。
“干啥去?”
“找刘支书,谈谈后山那片‘乱石岗’的事儿。”
“乱石岗?”
灵儿愣住了,“哥,那破地方连草都不长,全是石头,你要那干啥?”
赵山河神秘一笑,给小白夹了一块咸鸭蛋黄。
“在别人眼里那是乱石岗,在哥眼里,那是金山。”
春风吹过窗棂。
万物生长的季节,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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