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东京国际展示场的卸货区已经停满了物流公司的厢式货车。
冬COMI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馆外围的通道上已经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搬运物资。
田中学站在东四馆侧门的卸货通道口，裹着昨天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深蓝色防寒外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晨间的薄雾。
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列印店的厢式货车才缓缓停在他面前。
司机摇下车窗，递出一张签收单。
「早稻田漫研，加印八百本，点数吧。」
两个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从车厢里卸下来，田中学蹲在地上拆开第一个箱子，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又拆开第二个，数完最後一本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没错，八百本。」
司机把签收单收回，关上车门，厢式货车驶离卸货区。
田中学抱着两个纸箱回到摊位，步美已经在整理桌面了，把昨天收起来的易拉宝重新支开，试阅本翻到最乾净的那几页，连价签都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
「步美你来得好早。」
「会长才早吧，六点不到就发消息说货到了。」
「这不是不放心嘛。」
他把纸箱放在脚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便利店饭团咬开包装，一边嚼一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然後饭团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步美。」
「嗯？
」
「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是昨晚那个在论坛发了《空之境界》安利帖的帐号「秋叶原の迷子」。
此人又更新了。
「睡醒了发现帖子被顶到热门区，一晚上盖了三百楼，既然这麽多人关注，我就再补几句。」
「首先确认一点，这本同人不是普通的《FSN》世界观衍生，而是借用型月框架构建的全新独立故事，女主角两仪式的设定在原作里没有任何依据，纯原创，而且完成度极高，不建议跳过任何一段心理描写。」
「最後说一句欠揍的：昨天买到的人，你们赚到了。」
帖子下面的最新回复已经刷了五页。
「这楼主能不能别吹了，越吹我越後悔昨天没绕去东四馆。」
「昨天在排SAO试玩没去东四，今天第一件事就去冲这本。」
「有没有人知道摊位号？东四馆具体哪个位置？」
「回楼上，东四馆靠东五馆通道口，摊位号东四—127b，，早稻田大学漫画研究同好会」，社旗是黑底白字写着月下幻创」，很好找。」
「收到，开场直接去。」
「开场直接去+1，希望今天别那麽快卖完。」
田中学把饭团咽下去。
「步美，这帖子昨晚八点发的，到现在已经盖了快三百楼了。」
「我看看。」
步美接过手机。
她比田中学稍微冷静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论坛页面往下滑，除了「秋叶原の迷子」的分析帖，还有另外三四个讨论《空之境界》的新帖也冒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是昨天买到同人本的读者发的图透帖，拍了两仪式在月下持刀的那张插画，标题写着「全场最佳插画没有之一」。
楼下已经有四十多条回复，热评第一条是：「插画师ID有吗？想关注。」
步美把手机还给田中学，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怎麽了？」
「没什麽。」步美说，声音有点紧，「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对吧！我就说！我就说高城写的那个东西不一般！」
田中学一拍大腿，声音在空旷的东四馆里回荡了好几秒，被路过的其他社团成员白了好几眼。
步美没有接话。
这本《空之境界》不只是凉介一个人在出力。
那些插画是她画的，是她和凉介反覆讨论、被淩乃指导过後重新修改的。
步美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昨天发的那条帖子。
那是她昨天晚上回家後发的，配图是《空之境界》封面上的两仪式剪影，文字只有一句：「我的第一本商业级插画作品。」
下面的点赞数比她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步美盯着那个数字怔了一会，然後退出论坛，重新检查起桌面的价签和找零用的硬币。
七点刚过，凉介和淩乃到场。
淩乃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凉介倒还是和昨天差不多的打扮，黑色羽绒外套，肩上背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淩乃给他准备的保温杯，里面泡着热咖啡。
「早。」
「高城！你来了！」
凉介把帆布袋放在摊位内侧的备用桌上，然後捋起袖子，看了一眼搁在角落的那两个牛皮纸箱。
「加印的八百本到了？」
「到了！六点钟就送到了！我亲自点数！一本不差！」田中学拍了拍纸箱，然後一把抓住凉介的袖子，「高城你看论坛没有？昨晚有人发帖安利我们的同人本，盖了快三百楼！」
「路过车站的时候顺手翻了几眼，看到一点。」
凉介昨天是全程看着那个帖子盖起来的。
五更真绪淩晨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过这件事，顺便问了一句「要不要删负面评论」，他回覆说「不用，正常的讨论不用干预」。
但他昨晚看到那篇《空之境界》的三千多字小论文时，还是对那位楼主的热情有些感慨。
发帖时是深夜，已经到了今天早上的热门话题，转发数和回复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网络发酵确实比预想的要快。」
一旁的淩乃则是一脸古怪。
也不算很奇怪的成绩吧？怎麽大家都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在未来次元」上，这种程度的讨论帖，其实并不稀奇。
作为高城留美子」，随手发个帖子就立马能盖出这种高楼来。
更何况这家夥。
淩乃瞥了凉介一眼，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九点，东四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其他摊位的社团成员陆陆续续到场，有人已经在用胶带在地面上贴排队通道的标记。
大久保翔太和小林洋介八点到的，浅仓美咲九点出头才匆匆跑来，围巾没系好，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吃的菠萝包。
「对不起对不起！电车在中途站点停了五分钟，说是什麽信号故障....」浅仓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
很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没事没事！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些宣传卡片分一下！」
田中学把一叠昨天用剩的宣传卡塞到她手里，「等会儿开场你就站摊位前面发，见人就发，发完为止！」
「？会长我...
」
「这是重要的作战任务！」
步美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就是懒，不想自己去发吧？」
「我哪有！」
漫研的摊位准备就绪。
易拉宝展开，社旗挂好，试阅本摆正，价签贴牢，两个牛皮纸箱拆封，崭新的八百本《空之境界》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下方。
田中学站在摊位前，双手叉腰，打量着己方这一方小小的阵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点，展馆的广播响起。
冬COMI第二日正式开场的通知在头顶的扬声器里回荡了整整三遍，铁闸拉起的金属摩擦声从东一馆一直传到东五馆，紧接着是那标志性的、地动山摇的跑步声。
冬COMI的第二天，人流永远是第一天的翻倍。
因为第一天的口碑发酵，加上周末效应，今天到场的参加者数量远超开幕日。
东四馆的通道口，人群涌进来的那一刻，田中学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昨天开场的时候，人流虽然也多，但大部分人是沿着通道往里面逛，看到有趣的摊位就停下来翻翻，偶尔被步美的插画吸引才会在漫研的摊位前驻足。
但今天不一样。
有一小撮人，大概十几个、二十个。
从通道口涌进来之後，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目标极其明确地朝漫研的摊位方向径直走来。
「找到了！是这里！」
「东四—127b，没错！
「和帖子上说的一模一样！」
田中学还没回过神，浅仓美咲手里的宣传卡片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张，摊位前已经排起了一条将近二十人的队伍。
排在第一个的女生戴着圆框眼镜，肩上挂着一个巨大的企业区纸袋，进门就掏出一张千円纸钞拍在桌上。
「请给我一本《空之境界》！」
「好、好的！谢谢惠顾！」
田中学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浅仓美咲终於反应过来，开始给後面排队的人发宣传卡片。
而步美一把将大久保翔太拖到摊位前排负责维持秩序。
「不要急不要急，後面还有！不急那边的不要挤！」
队伍在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延长。
昨天排队的人是被步美的插画吸引过来的，翻完试阅本之後才决定购买，犹豫者有之，放下者有之，翻了三遍最後才掏钱者有之。
今天完全不同，今天排在队伍里的人，八成以上都已经提前看过论坛的安利帖，翻过推图透，甚至在昨晚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买。
他们不是来「逛」的，是来「抢」的。
「後面的不要挤！一人限购两本！两本！」大久保翔太嗓子都喊劈了，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一半。
浅仓美咲发宣传卡片的手完全没停过，一张接一张，连头都来不及擡。
小林洋介守在另一边，充当一本活生生的购买须知广播，面无表情地不停重复：「每本八百円，支持千元钞和硬币，找零请当场点清！」
凉介站在摊位内侧，一如既往地沉静。
「今天还签吗？」
淩乃歪了歪头看向他，这家夥完全没有提笔的意思。
凉介扯了扯嘴角。
开什麽玩笑，第一天签售差不多就行了，今天可是八百本，要签名的话，人都要废了吧？
他摇了摇头。
这点他已经和田中学说过了，算是首批福利。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第二本、第三本、第十本、第二十本。桌面上的同人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田中学甚至没时间把收进来的硬币分类放进零钱盒，直接往身後的大纸袋里丢，硬币砸在纸市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会长！这边没零钱了！」
「用我的私房钱先垫上！」
「你私房钱只有一百二十円！」
「那就赶紧找人换！步美你去找小林换！」
「小林自己也没零钱了！」
漫研的摊位上简直是乱做一团。
队伍推进，找零，再补货。
大久保昨天还在担忧一口气加印这麽多卖不完怎麽办，但第二天真正开始销售的时候，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谁能想到今天贩售的速度比昨天还要来得快？
十点四十分。
纸箱里的最後一排同人本被步美抱了出来，整齐地码在摊位上。
「这是最後的一百本。」步美压低了声音，「八百本，现在就剩这麽多了，速度比昨天还快了很多。」
田中学擡眼扫了一下面前的队伍，後面依旧排着数不清的人，有几个明显是刚跑过来、还在喘气的年轻人。
「你看见队伍最後面了没有？连转弯的地方都看不见！现在不到五十分钟，就快没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这麽冷静？！」
步美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只装满了硬币和纸钞的大纸袋。
即便头脑热得像田中学，她依旧执行着副会长最根本的职责管帐。
按现在的人流量来计算，排队的人少说还有一两百人，这还只是看得到的部分，通道外面还有人在往这边挤。
十一点十五分，摊位前方伫立着的队伍长度依旧没有太大减少。
当步美从摊位上拿起最後一本《空之境界》，递给面前的游客时，後面还有至少六七十个人在排着队。
「谢谢惠顾。」步美说。
短发女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同人本，又看了眼摊位上已经空空如也的展示架，脸上露出劫後余生般的庆幸。
而排在她身後的那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一桌面上已经没有书了。
「等一下，怎麽就没了？」
「不是还有吗？那个箱子里..
「，「箱子已经空了，我刚看到那个金发妹子把最後几本拿出来的。」
「我都排了三十分钟了！昨天晚上看到论坛帖子特意一大早坐电车来的！」
「我也是啊，从千叶过来的，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
排在队伍中段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直接蹲了下去。
「完了，又来晚了。」
田中学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试图安抚队伍：「各位各位，真的非常抱歉，今天准备的八百本已经全部售罄了！我们的作者和插画师都在这里，如果需要签名的话....」
「签名有什麽用？我想要的是书啊！」
「加印！你们会加印的对吧？昨天不是也加印了吗？」
田中学站在原地，镜片在展馆灯光下反着光。
昨天第一次售罄的时候，他犹豫了至少好几分钟才敢下加印的决定。
今天是冬COMI第二天，明天第三天，但明天的人流量会急剧减少。
但他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队伍。
没买到的人在叹气，有人已经开始往论坛上发「又没抢到」，有人拉住旁边的浅仓美咲反覆确认「明天还有吗」。
而排在最後面那几个人还在踮着脚尖往这边看，似乎还没完全死心。
田中学想到昨天凉介说过的那些话。
他狠狠一拍自己的後脑勺，然後猛地转过身，环视了一圈摊位内侧的所有人。
「会长你不会又打算加印吧？」
老实说，大久保认为没必要再加印了。
目前做到这种程度对他们社团已经很好了，目的已经达到了，有这种成绩的话，等新学期在学校里招新应该会容易许多，社团也不会被取缔。
虽说看着目前很火热的样子，但谁也说不准现在这些排队的顾客明天还会来。
万一呢？
但田中学却摇了摇头，看了眼迟迟没有散去的队伍。
「要加！必须加！」
步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加？」
「再加印一轮！明天继续卖！」
步美盯着会长看了两秒，然後打开纸袋，重新清点了一遍现金余额，从怀里掏出记帐本和手机。
田中学随即则立刻拨通了列印店的电话。
摊位上能听见他对着手机那头连珠炮似的说话：「老板，我是冬COMI那个早稻田漫研的，对，昨天加印了八百本的那个。」
「嗯，麻烦再加印一次，这次印——呃！」
田中学突然愣住了，看向凉介。
「这次印多少？」
看我干嘛？
社团成员们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凉介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这种事情，他早就告诉过田中学该怎麽做了吧？
「当然还是这里所有的收入，能印多少印多少。
「」
懂不懂梭哈的魅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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