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人流渐稀。
漫研的摊位前仍然三三两两有人停步翻看试阅本，但摊位上最後一丝余热已经消散了。
大久保翔太整个人瘫在摺叠椅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没了。」
他手里还攥着找零用的零钱盒，盖子着，里面的硬币稀稀拉拉只剩几个。
「真的没了。」
浅仓美咲应付走了游客，站在摊位外侧，怀里还抱着那本塑封完好的样品展示本。
「五百本，全没了。」
小林洋介合上计数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从开场到现在，一小时四十分钟，五百本全部售罄，平均每分钟卖出五本，最後一本被三个人同时抓到，用猜拳决定的归属权。」
「我说，这根本就是大成功啊！」
大久保翔太从椅子上弹起来。
「何止大成功，是历史性的胜利！去年那本同人志，摆了一整天卖出去不到一百本，今年我们两个小时都没撑到！」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射向摊往内侧那个拿着库存清单，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的田中学。
「会长，现在怎麽办？」
田中学站在摊位内侧，镜片上还蒙着一层刚才跑来跑去蒸出来的雾气。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然後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他诚实得令人发指。
「我根本没想过会不够卖，五百本啊！这可是五百本！我昨晚还在担心卖不完怎麽办「」
步美坐在摊位旁边，手里还握着笔，她把价签叠好放进收纳盒里，手还因为激动有点发抖。
「明明画了那麽多年，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被用抢的。」
她看到她在擡头看田中学，而田中学也在看她。
会长挠着头，镜片後面的眼睛弯了起来：「都是步美画得好。」
「说什麽蠢话，我只是帮大家把故事变成画面而已，把故事写出来的人又不是我。」
步美站起身，朝凉介的方向看去。
这位社团新人正在享受淩乃的服务」。
因为高频率签字，手腕都有些发酸。
金发少女皱着眉头瞪着他，嘟囔着抱怨的话，但一双小手还在不停地在捏着他的手。
「没关系的，只是有些酸而已。」
「少罗嗦。」
凉介哭笑不得，自己只是提了一句手腕有些痛而已，就被淩乃强制勒令休息。
「辛苦了，高城。」
田中学走了过来，一脸兴奋地和他说着同人本已经售罄的消息。
「接下来会长准备怎麽做？」
凉介笑了笑，提出了问题。
光兴奋也不成，卖得好是一回事，但卖得太快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漫研出品的同人志，不是什麽大出版社的正式出版物，没有提前铺货，没有预约系统，没有库存预警，甚至连个像样的销售记录表都是小林今天早上临时做的。
现在才十一点半，冬COMI才刚开始，而他们的摊位已经空了。
空摊意味着接下来两天半的时间，所有从东四馆经过的参加者看到的都是一个挂着漫研旗帜、贴着《空之境界》海报、却无货可卖的摊位。
机会成本大到让人头皮发麻。
「要不....加印？」田中学终於停下脚步，把这个词从嘴里吐了出来。
摊位上的社团成员们面面相觑。
以社团的名义在同人展期间紧急追加印刷，这是很常见的行为，毕竟整个CM展上八成的摊位都是像他们一样的草台班子。
没有人能料准自己作品的销量，大部分社团都是相对保守的。
田中学提出的建议很正确，但漫研从来没干过这档子事，或者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去年田中学自己搞得小摊子没资格干，今年是第一次有资格考虑这个问题，反而让所有人都犯了难。
「当然要加，问题是加多少。」小林洋介率先拉回了正题。
「我们首日就卖了五百本，现在已经没货了，那加印的数量肯定不能太少吧，不然又会在短时间内卖光，然後又得再加印，到时候列印店那边有没有排期都不一定。」
大久保翔太掰着手指。
「但加太多了也不行，冬COMI的主力销售期就是前两天，第三天人会少很多，而且我们终归是个没名气的新社团，万一加印之後第二天没卖完，剩下的就只能搬回活动室吃灰了。」
「那....一百本？」
「一百太少了吧，今天五百本都没撑到两小时....
」
「那三百？」
「万一卖不完呢，多出来的部分谁垫？一来一回刨去成本，说不定还不如不加印。」
小林洋介冷静地补了一句。
几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谁都没有热卖经验，谁都不敢拍板。
刚才售罄的兴奋劲还没散，加印的风险就已经压下来了。
对於一群大学同人社团的成员来说，五百本售罄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成绩，而要在这个成绩之上再追加数量，相当於把已经赢到的筹码全推回赌桌中间。
「步美，你觉得呢？」田中学转向坐在角落里的副会长。
步美放下手里的笔，想了想。
「从数据上看，我们今天是依靠摊位展示和现场试阅拉动销售的，没有做任何前期宣传，也就是说，今天买我们本子的人，至少在今晚之前，他们身边的朋友、同好、社团夥伴都还不知道《空之境界》的存在。」
「你是说，明天会有比今天更多的人来买？」
「很有可能。」步美说完又皱了皱眉，「但这也只是推测，我没做过市场调研，不敢肯定。」
她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摊位内侧那个从头到尾都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麽波澜的人身上。
「高城，你觉得呢。」
凉介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来，刚才淩乃给他买的，已经凉了。
「不用算那麽细，大家好像没什麽自信？」
「？」
「五百本已经卖完了，这是事实，明天来的人只会比今天更多，这也是事实。」
「我们的摊位位置在东四馆靠近东五馆的通道口，是逛完企业展区之後去同人区的必经之路之一，今天买本子的那些人回去之後会发帖、发推、发博客，今天在现场试阅过但没买到的人会带着朋友再来。」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是一小时四十分钟，明天只会更短，你现在考虑加印的数量，不是三百还是五百的问题，而是在剩下的两天半里，你的摊位能消化多少本的问题。」
老实说，凉介认为这次漫研抽到的位置相当好。
比他当初销售《FSN》的时候，就地理位置上来说，好得太多了，足够显眼。
能在两小时内卖出五百份，证明步美的插画确实足够吸引眼球。
只要质量足够，在网络上稍加推动，那麽依靠文本的质量，第二天的热度是只增不减的。
田中学咽了口唾沫。「那，那到底印多少？」
「把今天所有的销售收入，全部投进去，能印多少印多少。」
凉介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随意地说道。
这种情况其实不用犹豫，当然是直接梭哈。
淩乃在一旁听到他说的话，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摊位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撕胶带的声音。
大久保翔太嘴巴张成了0形。
田中学直接愣住了。
步美看着凉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全部？」大久保翔太的声音有些变调，「高城，你知道五百本的销售额是多少吗？
列印店那边是给了我们折扣，但一本单价五百円，五百本就是二十五万円。」
「我们售价八百，现在赚了十五万円，要是按照你说的全部投入...全投进去，就是八百本，万一卖不动，社团经费就全没了，冬COMI这一趟我们等於白干。」
「对，全投。」凉介轻笑一声。
大久保一把抓住田中学的袖子：「会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田中学沉默了片刻，然後擡起头。
「好，全投。」
「会长？！」
「高城同学是作者，他说加印多少，我就信多少。」
田中学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镜片後面的眼睛居然很平静。
「而且我们是创作者，是在CM上出展的，作品卖得好，加印才是正常的，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两仪式。」
小林洋介合上笔记本，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会长难得说了句不丢脸的话。」
「小林你今天到底站哪边的！」
「当然是高城啊，空之境界我很喜欢，我对这部作品有信心。」
说着，小林看了一眼田中学，「我想会长也是这麽想的，对吧？」
田中学点了点头。
「没错，高城可是连我都击败了的人！」
「开什麽玩笑，这时候怎麽能犹豫啊？你说是吧，步美！」
这种突如其来的热血，让崛内步美嘴角抽了抽。
她其实很想劝田中学冷静冷静，毕竟漫研的经费一直很拮据，全败光了的话，明年招新就成问题了。
总不能真靠对方打工来填补亏空吧，没了钱，夏季COMI肯定是没法再出摊的。
不过她瞥了眼站在凉介身边的淩乃，金发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毛，完全没有插话的意思。
最终步美还是站起身来。
从收纳盒里拿出今天所有的销售记录表和收据，清点了一遍，然後把厚厚一叠现金装进信封，递给田中学。
信封不算太沉，里面装着今天的所有收益。
「去吧。」
步美神色有些复杂，她其实也看得明白，现在有这种销量，明天不可能卖不出去，只是会有一定的风险。
没有成功的经验，谁知道那些买了同人本的游客，回去之後会不会有正向反馈？
她知道，田中学这家夥提出的加印，其实已经是在赌了。
但现在凉介提出把全部收益投入进去，赌注翻了好几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因为相信高城吗？还是因为这家夥一直都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头紮进去，从来不考虑退路？
不过我这次没理由阻拦呢。」
步美回想起自己看完《空之境界》前三章时的那种兴奋感，还有在淩乃指导下画出的插画质量。
这大概是她画画以来的最好的作品了。
不为此证明一把的话，说到底也会不甘心。
「说不定，这会是漫研成长为大社团最关键的一步，这个时候，决不能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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