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个周三，早稻田大学的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
活动室的窗户外，灰色的天空低垂，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会有雨夹雪。
凉介推开活动室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个人。
步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列印稿，正用红笔在上面标注着什麽。
浅仓美咲捧着热草莓牛奶，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没解开，小林洋介在角落里边喝咖啡边翻着一本厚厚的设定资料集。
「会长还没来？」凉介把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
「去找列印店确认装订细节了。」步美头也不擡，「说好两点开始，他自己一点半就跑出去了。」
「会长最近干劲很足啊。」
「那当然。」浅仓美咲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毕竟明天就要送印了，他说昨晚激动得睡不着，半夜还在改排版。」
小林洋介从资料集里擡起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他淩晨三点给我发了四条消息，全是感叹号，第一条说终於定稿了」，第二条说我们要出战了」，第三条是三个感叹号，第四条问我你觉得封面用哪种覆膜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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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我告诉他我已经睡了。」小林推了推眼镜，「但他今早七点又发了一条：
说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活动室里响起一阵闷笑。
凉介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步美面前那叠稿子，那是《空之境界》的最终定稿，由他提供完整文本，崛内步美负责插图绘制。
从暑期入社到现在，漫研的冬COMI准备工作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步美为此推掉了所有的课外兼职，光是人物设定就反覆修改了将近十版。
「说起来，高城你妹妹最近没来社团了。」浅仓美咲忽然想起什麽，「上次来指导崛内学姐的画，都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吧？」
「她的学业比较紧张。」
准确地说，是从十月中旬开始，淩乃就基本不再来早稻田了。
原因不止一个。
首先是学业。
高三的第一学期学力测试，她考了不错的成绩，但要考上早稻田大学的偏差值还差一点，凉介给她制定了详细的备考计划，每周三次的晚间辅导从未中断。
其次是《DEATHNOTE》。
自从此作在《JUMP》读者问卷中登顶第一後，集英社就开始推动单行本出版计划。
野村秀夫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催稿，为了赶在明年春季的黄金档期上市，淩乃需要在保证连载质量的同时额外准备加刊内容。
「真是辛苦啊，高三。」浅仓美咲感慨了一句，随即想起什麽，「对了，上周我们去秋叶原的时候，会长终於拿到《SAO》正式版了。」
「他玩了？」
「何止玩了。」小林洋介放下咖啡杯，「他周一没来上课。」
凉介微微挑眉，这他倒是不知道。
「周二来了之後整个人都是飘的。」浅仓美咲补充道，「一进活动室就开始对崛内学姐滔滔不绝地讲SAO的剧情，什麽完全潜行」、死亡游戏」、独行玩家」，学姐完全插不上话。」
凉介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SwordArtOnline》是Aniple在十月底正式发售的新作。
与之前的《Clannad》和《Steins；Gate》不同，SAO采用了完全不同的网游题材和叙事结构，凤凰院纱织为了这款游戏连续加班将近两个月，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发售之後的反响相当不错，论坛上的讨论热度一路走高，尤其是亚丝娜和桐人的互动引起了大量女玩家的好评。
不过对漫研的这帮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游戏的剧本创作者就站在他们面前。
在田中学眼里，Aniple是神一般的存在，虽然觉得凉介厉害，但也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田中学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搞定了！」
他手里挥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列印店提供的装订样品，脸冻得通红，眼镜片上还沾着雨点。
「列印店的老板说，明天下午就可以开始印刷！只要今天把最终稿发过去，三天後取货！这就是样书，你们看！」
浅仓美咲接过样书翻了翻，纸张的质感和印刷精度都不错。
田中学在旁边搓着手，嘴上不停：「我还特意让他们用一百二十克的哑粉纸做内页，封面用了带纹理的厚铜版纸，比预算多花了大概五千円，但拿到实物之後，我觉得值。」
「会长，你之前说要在预算范围内解决的。」步美擡起头，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
「这个嘛，超出部分我自己垫，毕竟是漫研今年的心血，不能在装帧上省钱。」
田中学挠着头笑了笑，然後他的目光转向凉介，整个人忽然端正了站姿。
「高城同学。」
「嗯？」
「多亏了你写的。」田中学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然後又飞快地补上，「当然也多亏了步美的画，多亏了大家这几个月来的努力。但是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在票选那天拿出了《空之境界》，今年冬COMI我们大概率还是那种默默无闻的路边摊。」
「会长说得没错。」小林洋介罕见地附和了，「之前那本同人志，卖了一整天都没卖完，有高城在，至少这次应该不至於蹲在摊位後面发呆。」
「你们别这麽说。」凉介笑了一声，「稿子是我写的没错，但把它变成一本完整的同人志，是大家的分工，排版是会长搞的，插画是崛内学姐画的，校对和宣传也是大家一起，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些。」
「话是这麽说，其实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浅仓美咲捧着草莓牛奶，声音轻轻的」能让读者拿起这本书的，说到底还是故事本身。」
田中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後深吸一口气。
「所以，明天的印刷，我打算多印两百本。」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原先的计划是印三百本，在冬COMI上卖。」
田中学掰着手指，「但我们社团去年的同人志只卖了不到一百本，当时步美说先印三百，我还觉得有点多，现在我觉得三百完全不够。」
「你想要多少？」
「五百，如果卖不完，超出的部分我自己承担。」
步美放下红笔，看着他。
「会长，你认真的？」
「认真的。」田中学的表情难得严肃。
他拿起桌上那本还没正式印刷的稿子，翻了几页。
「我对步美的画有信心！」
「突然之间说什麽呢...
「」
被突然点名，步美脸色有些发红。
「这次有很大进步吧！」田中学拿起了手上的样本，用力地拍了拍封面，脸上露出了异常自信的笑容。
「该说不说，步美你说不定是个天才，能画出这种水平的画，如果我自己不是参与者，看到这种画也会被吸引。」
「都是淩乃指导的，光靠我自己画不出来....」
之前田中学虽然也经常夸她，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明显感觉对方是发自真心的认可，就和他在谈论Aniple的时候一样。
「别谦虚，崛内学姐。」凉介插话，「淩乃并没有帮你很多，主要还是靠你自己。」
作为社团的一份子，他是很清楚，崛内步美在这次《空之境界》上花了多少功夫和心血。
虽说确实是依赖了淩乃的指导，但本身如果不为此付出代价的话，也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
「说得没错啊。」田中学点了点头，「有步美的画，只要吸引客人翻开第一页，就一定会买，我对高城的故事有信心！」
「会长难得说了这麽有道理的话。」小林洋介端起咖啡。
田中学没理他的吐槽，继续说：「所以我想赌一把，万一卖得不好，只是把打工攒的钱全垫进去而已，但万一赌对了，今年漫研的冬COMI，就是我们会史上最风光的一天。」
步美沉默了一会，然後重新拿起红笔。
「那就五百本。」
「？」
「我说，那就印五百本。」步美头也不擡，「不是会长一个人垫，要垫我陪你一起垫，漫研不是会长一个人的社团，而且《空之境界》如果卖不出去，那是我画画的问题。」
「步美..
「，「还没完，你再说这种全部自己兜底」的话，我会生气！」
田中学张了张嘴，然後用力鞠了一躬，眼镜差点飞出去。
浅仓美咲轻轻鼓起掌来，小林洋介也弯了下嘴角，大久保翔太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拎着便利店塑胶袋，显然是刚到。
「等等，我错过了什麽？」
「会长和步美在为了《空之境界》的印刷数量斗嘴。」浅仓美咲说。
「赢了？」
「五百本。」
大久保翔太把塑胶袋往桌上一放，竖起大拇指。
「干得好！这才像漫研！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多印点！卖不完大不了我们摆摊到明年春天！」
「冬COMI只有三天。」小林洋介提醒。
「我说的是精神！」
活动室里笑声一片。
凉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这帮人闹腾，嘴角也弯了起来。
当初加入漫研只是一时兴起。
早稻田的社团很多，比漫研热闹、比漫研有资源的大有人在。
他刚入学那天，田中学搭讪的时候也没想着要深入参与，只是想找个地方打发社团时间。
但半年下来，因为淩乃的同人图卖空了库存，因为《空之境界》在票选中碾压了所有人的作品，因为下周将要去冬COMI正面迎战其他社团。
漫研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窝在旧社团楼二层、靠着过期杂志和二手漫画打发时间的边缘同好会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久保翔太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淩乃妹妹下周不来吗？冬COMI那天她可是说过要来的吧？」
在场的人同时把目光投向凉介。
「她说过要来。」凉介说。
淩乃的原话是「冬COMI我肯定要去，这可是你第一次以社团名义出同人本，我要去亲眼看看你的摊位能卖多少本。」
但实际上，凉介很清楚她还有另一个目的。
因为冬COMI那天，Aniple收到了主办方的邀请，特别设立了摊位，这件事凤凰院纱织很早就通知了凉介。
和漫研冲突，所以就交给了纱织处理。
当天她也会到场，只不过会在A场馆。
以淩乃的性格，哪怕只是为了在纱织面前「不落下风」，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出现在CM会场。
「真想快点到下个月啊。」田中学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里满是期待，「今年的冬COMI，我预感一定会发生什麽。」
窗外，雨夹雪终於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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