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文清听李一禀报消息的同时，洛阳城另一处雅致的客舍内，刚安顿妥当的巴清，正孑然立在雕花窗前。
她一身素色锦裙，周身无过多华贵饰物，仅鬓间一支墨玉簪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温婉却藏着淬过世事的凌厉，目光遥遥望向街对面。
郡府派驻的甲士守在传舍外，铠甲鲜明、身姿挺拔，将整座传舍护得密不透风。
她缓缓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封刚由亲信快马送来的信笺。
信上字迹简练，寥寥数语，却将咸阳派出的这支使团的来历、主要成员身份、出行目的、只要是明面上能了解到的，皆打探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正使大秦长公子扶苏……副使客卿姚贾……”
她低声默念着信上文字，目光触及在“正使扶苏”四个字时顿了片刻，稍微停留了片刻。
这支使团不久前刚更换正使，原正使、大秦内史周文清遇刺身亡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国疆域，她常年行走各方，又怎会不知晓？
巴清轻轻叹了一声，除了对世事难料的怅然之外，还有几分真切的惋惜。
她们这些大商贾看似威风，实际上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寻常官吏都可随意呼喝两句，贪心之辈更是一边轻蔑鄙夷着她们的身份，一边变着法子想从她们身上刮些油水下来。
朝中能有周文清这般清正严明、秉公执法的官员，他们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
更何况，这位周内史当初力排众议设立百物司，明面上是传播君恩、泽被万民，实则就是行商之事，使得他们的生意或多或少都被影响着顺当了几分，少受几分苛阻刁难。
她也正是借着百物司推行之初的便利，看准时机，以极低的成本，通过了往日素来盘剥至极、各路商队皆绕道避之的险关，抢先拿下一笔大额生意，凭此迅速夯实家业，狠狠堵住了宗族里那些整日质疑她的老顽固的嘴。
于她而言，这位周内史虽素未谋面，却算是于商于她，都有一份隐性的恩情。
为此，早前闻得这位周内史逝世的噩耗，她还特地让人在自己辖下的各处商号开仓济民三日，又在静室为他奉了一盏长明灯，聊表心意。
不过感慨归感慨，生意归生意，巴清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笺上。
听说这位大秦长公子，可是那位周内史的弟子，并且也不幸受伤，休养了许久……
她沉吟片刻，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女吩咐道：“叫人备上一份厚礼，不必准备太多金银俗物，只备一套羊脂白玉的笔具，玉质要润，雕工要简素，切切不可张扬，一对鎏金铜熏炉，再将我库房里藏的那株百年老参取出来，添上两盒上等阿胶，仔细包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另外，单独备一份名药材，上等雪燕、石斛、鹿茸之类，不必提名号，只说是随行常备的滋补之物，赠予使团众人，略表心意。”
“备妥之后，明日一早同着帖子一并送去传舍，帖子要写得恭敬些，就说——巴郡巴清，途经洛阳，偶遇大秦使团，仰慕已久，特来登门拜会。”
侍女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去精心筹办。
然后，这份厚礼，就出现在了周文清的案头。
“啧啧啧！我只见过这么大的萝卜，这样的人参还是头一回见。”
周文清拿起那支足有臂粗的百年人参，翻来覆去地端详，啧啧称奇。
一旁的吕医令看得直蹙眉，见不得他这般随意对待珍贵药材，当即劈手夺过，不忘幽幽地补了一句：
“没见过也不耽误没少吃，周内史，您次回伤着，老夫取用的那株比这还要壮硕，早已熬药用尽，如今这株送来的正好，给您续上。”
周文清闻言，瞬间垮下眉眼。
李一也忍不住开口：“先生，您忘了，这东西咱们府里也有两株呢，皆是大王赐下的，只是您当看也没看，便命人尽数入库了。”
送来的药材，我看它干嘛？
周文清心中腹诽，转瞬眉眼舒展几分，美滋滋地想：原来自己的身价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不少。
他豪爽地将那羊脂玉的笔具推给扶苏，那对精致的鎏金铜熏炉推给姚贾，笑道：“来，这都是人家特意送给你们的，别客气。”
韩非缓缓摇了摇头：“出手便是百年灵参、文墨铜炉，手笔着实阔绰，子澄，这位巴郡女商，恐怕所图非小啊，你……”
“无妨。”
周文清眉峰微挑，语气从容自信，半点不见忧色，视线扫过那些礼物：“此女心思缜密，想必行事有度，何况……她所图为何，我心中早有计较，只要不逾矩，文清自问，还是给得起的。”
李一略显纠结地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准这商人来拜见了？”
周文清轻摇折扇，对着满案分好的礼物虚虚一扫，语气调侃道：“你看这赃都分了，当然要见上一面啦。”
“可是……先生。”李一小心翼翼地措辞，“您现在，不太方便见客吧？”
嗯？
周文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个“入土之人”，好像确实不太方便见客。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缓缓挪动，最后锁定在了韩非身上。
韩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当即不急不慢地开口：“非有口疾，天下皆知，语言节奏与常人有异，这般特质，子澄怕是不太好效仿吧？”
周文清一想也是，分赃的时候都没分给人家，这会儿再顶了人家的身份，着实不太厚道。
他目光一转，稳稳落在了一旁从容静坐的姚贾身上。
姚贾：“……”
从未想到有一日，口疾也是个优势。
“这……周内史，贾这般年岁样貌，只怕与您也不大相符吧？”
“无妨。”周文清抬手合上折扇，轻轻敲击掌心，语气笃定，当即一锤定音，对着姚贾拱手一礼，“姚客卿，此番还请你暂时莫要现身，拜托你了。”
其实姚贾不过三十许年，面容尚显年轻，只是眉宇间浸染着纵横之士的精明锐气，相较之下，周文清气质更显温润清和，眉目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两人站在一起，熟悉的人便是背影也能一眼分辨，可对于从未见过他们、只听闻过名号的巴清而言，只需遮掩得当，未必能看出破绽。
周文清都这般说了，姚贾只能无奈应下，心中暗叹，果然是拿人手短，还是那个口吃的精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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