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晨。
楚王使者抵达陶邑时，城西的护城河加深工程已进行了七日。三千民夫分段劳作，泥土一担担挑出，河床一寸寸下降。监工的守军士卒在河岸来回巡视，盐场调来的管事则负责记录工时、发放工钱——这是范蠡定下的规矩：征用民力，必须付酬。
田文站在西城楼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复杂。备战开始十天，陶邑已经变了模样：城墙四角开始搭建箭楼，城门处堆放着新伐的木材准备加固，粮仓前的空地上，麻袋堆积如山——那是刚从宋国购进的六千石粟米。
效率高得惊人。而这高效率背后，是范蠡五年经营打下的基础：盐场的稳定利润、商埠的流通网络、百姓的信任拥护。田文不得不承认，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很难在这么短时间调动如此多的资源。
“田监官，楚使已到驿馆。”亲兵来报。
田文收回目光：“范大夫呢？”
“已在驿馆等候。”
“走。”
驿馆正厅，楚国使者端坐主位。此人四十余岁，面白无须，身着深紫色楚官服，腰佩银鱼袋——是郢都王宫的近侍。他带来的诏书已宣读完毕，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田监官接旨意，想必已知晓大王苦心。”使者放下茶盏，声音尖细，“景阳将军所部三千兵马，三日后将移驻陶邑以东百里外的郢丘。这是为了护卫陶邑，以防齐乱波及。”
范蠡与田文对视一眼。郢丘是楚国边境小城，距陶邑确实百里，但那里地势较高，若驻扎三千精兵，快马一日便可抵达陶邑。说是护卫，实则是监视与威慑。
“下官明白。”田文拱手，“大王圣明，陶邑定当全力配合景将军。”
“配合是其一。”使者话锋一转，“其二，大王有令：陶邑备战所需军械、粮草，需造册上报郢都。尤其是军械，不得私造强弩、重甲等违制兵器。”
这是要限制陶邑的武装能力。范蠡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使者放心，陶邑所备皆为守城常规器械：滚木、礌石、箭矢、火油。绝无违禁之物。”
“最好如此。”使者扫了范蠡一眼，“范大夫，大王还特别交代：陶邑乃楚国臣属，当以楚国利益为重。若有齐国流亡宗室逃至陶邑，需立即扣押，送交郢都。”
这话意有所指。范蠡神色不变：“陶邑严守边关，绝不敢私纳逃犯。”
“那就好。”使者起身，“三日后，本使将亲赴郢丘，与景将军交接。届时，还请田监官、范大夫同行，共议联防事宜。”
送走使者，田文脸色沉了下来。
“百里驻军，三日一报，军械管制，还要我们亲赴郢丘……”他看向范蠡，“范大夫，这哪里是护卫，分明是监管。”
“意料之中。”范蠡平静道，“楚国既要用陶邑为前哨，又怕陶邑坐大。这套手段，很正常。”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表面上全力配合。”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郢丘位置，“景阳将军是明白人，他知道陶邑的价值不在于被管死，而在于能发挥多少作用。我们只要让他看到，一个活着的、能自主应变的陶邑，比一个被束缚手脚的陶邑更有用，他自然会有所松动。”
田文皱眉：“可军械管制这条……”
“守城器械，未必都要强弩重甲。”范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已在研究几种新式守城器械：投石机改良、火油罐抛射器、铁蒺藜布设车。这些不在违禁名录上，却能大幅提升守城效率。”
田文惊讶：“范大夫还通器械制造？”
“略知一二。”范蠡微笑，“早年游历时，结识过一些墨家子弟。”
这自然是托辞。实际上，范蠡在越国时便研究过各种攻守器械，后来与墨回交往，两人多次探讨军械改良。墨回虽已死，但他留下的部分手稿，范蠡一直带在身边。
正说着，屈由匆匆进来，面色凝重：“田监官、范大夫，刚收到宋国商队消息：晋国上军佐赵鞅已率军三万，进驻晋齐边境的邯郸。同时，燕国公子职的使者频繁出入临淄，似与田乞达成密约。”
“这么快？”田文吃惊。
范蠡却不觉意外：“田乞弑父自立，需要外援稳定局势。晋国、燕国各有所图：晋国想趁乱取齐地，燕国想搅乱中原以便公子职夺位。三方勾结，是必然。”
“那我们……”
“加快备战。”范蠡斩钉截铁，“我有预感，战火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午后，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正在教范平识字——孩子已满周岁，能说简单的词句，西施便用木片刻字，每日教他几个。
见范蠡眉头深锁，西施让乳母带走孩子，亲自斟茶：“范郎，可是楚国使者为难？”
“意料之中。”范蠡接过茶盏，“倒是齐国的消息让人担忧。晋、燕都动了，中原这场乱局，怕是要席卷数国。”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还记得在吴宫时吗？”
范蠡一怔。
“那时我们为奴，命悬一线，却还能在夹缝中求生。”西施看着他，“如今我们有城、有民、有家，总比那时强。”
这话让范蠡心中一暖。他握住妻子的手：“夷光，你说得对。再难，也比吴宫时强。”
正说着，阿哑悄无声息地出现，打手势：姜禾回信。
范蠡展开帛书，上面是姜禾熟悉的娟秀字迹：“公子阳生已移至‘雾岛’，此岛终年雾气笼罩，外人难寻。岛上有淡水，可垦地，暂居无忧。田乞水师在东海搜捕，我遣三支疑兵引开其注意。另，发现一条隐秘航线，可自雾岛直通辽东，正在探勘。你那边如何？”
范蠡提笔回信：“陶邑备战中，楚国增兵监管，但暂无大碍。齐晋燕动向需密切关注，若有新变，速报。海上航线乃退路根本，务必探明。保重。”
信交给阿哑后，范蠡忽然问：“雾岛距离琅琊多远？”
阿哑打手势：五日船程，但航线曲折，且有暗礁。
“若从雾岛北上辽东，需要多久？”
阿哑想了想：若无风浪，十五日。但冬季北海多风暴，不宜航行。
范蠡点头。海上退路是他最后的底牌，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姜禾能找到雾岛这样的隐秘之地，已是天幸。
酉时，范蠡召集海狼及几名守军将领，在猗顿堡密室议事。
“诸位，局势已明：齐国内乱，晋燕插手，楚国观望。陶邑身处漩涡，必须做好最坏准备。”范蠡开门见山，“城防工程需加快，我要求两个月内完成所有加固。海将军，进度如何？”
海狼禀报：“护城河加深已完成四成，城墙加高完成两成，箭楼搭建完成三座。按目前进度，两个月内完成所有工程，需再增民夫两千。”
“从盐场调。”范蠡果断道，“盐场工人纪律性好，可白天做工，晚上轮训守城。”
“盐场产量会受影响。”屈由提醒。
“战乱一起，盐路可能中断，产量再高也无用。”范蠡道，“现在首要的是保城。另外，我设计了几种守城器械，请诸位参详。”
他展开几张草图。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图上画着几种从未见过的器械：一种可抛射火油罐的杠杆装置，一种能快速布设铁蒺藜的木车，还有一种改良的投石机，结构更轻便，射程却更远。
“这些……都是范大夫所创？”一名将领惊讶。
“借鉴古法，略加改良。”范蠡谦虚道，“关键在于材料易得，制作简单，适合陶邑现有条件。从明日开始，请工匠营着手制作样品，测试效果。”
“是！”
众人散去后，范蠡独留海狼。
“海将军，有件事需秘密进行。”范蠡压低声音，“在城中选址，秘密挖掘三条地道：一条从猗顿堡通城外，一条从粮仓通西城，一条从武库通北城。地道要隐蔽，入口需伪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海狼面色一肃：“范大夫是担心……”
“城破之时，总要有条退路。”范蠡语气平静，“当然，我希望永远用不上。”
“末将明白！”海狼郑重抱拳，“此事绝密，除你我，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戌时末，范蠡回到卧房。西施已哄睡范平，正在灯下缝补衣裳——是一件范蠡常穿的深衣，袖口已磨损。
“这些让下人做就好。”范蠡轻声道。
“闲来无事。”西施抬头微笑，“再说，下人做的，哪有我做的仔细。”
范蠡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问：“夷光，若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陶邑，你会怪我吗？”
西施手中针线未停：“为何要怪？”
“因为我建起这座城，又可能守不住它。”
“范郎，”西施放下针线，认真看着他，“你建陶邑，是为了给流民一个家，给商贾一条路，给乱世一点安稳。这些，你已经做到了。至于能守多久……尽人事，听天命。你若问我的意思，我只愿我们一家在一起，城在人在，城破人走，如此而已。”
这话说得通透。范蠡心中那块石头，忽然轻了些。
“对了，”西施想起什么，“今日李婆婆说，城中有些流言。”
“什么流言？”
“说齐国内乱，是因为田恒生前苛政，天降灾祸。还说……楚王派兵来，是要吞并陶邑，将城中男丁征去打仗。”
范蠡眉头微皱。流言往往反映民心不安。
“我明日让屈由去查查源头。”他道，“不过，有些事需提前准备。若真到最坏一步，城中老弱妇孺需有避难之所。”
“你有打算了？”
“城南有座废弃的盐神庙，地下有早年盐工挖的窖洞，可容纳数百人。”范蠡道，“我打算暗中修缮，储备清水干粮。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西施点头：“我懂。”
夜深了。范蠡躺在床上，却无睡意。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田文审慎的眼神、海狼忠诚的面容、屈由认真的表情、姜禾在风浪中掌舵的身影、墨回在火光中最后的微笑……
还有父亲临终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他忽然明白了。筑城守城，是求坚固；但真正的长生，是在坚固中保持流动的可能——城可守则守，不可守则走；势可乘则乘，不可乘则藏。
这就是他在乱世中悟出的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范蠡闭上眼睛。
明日，还有明日的棋要下。
而在百里外的郢丘，景阳将军也在看地图。烛光下，这位楚国名将的手指从陶邑划到齐国，又从齐国划到晋国。
“将军，陶邑那边，真能成为前哨？”副将问。
“看范蠡的本事。”景阳淡淡道，“此人若真心为楚所用，可抵三万精兵。若存二心……”
他没说下去。
副将会意：“那三日后会见，可要给他个下马威？”
“不必。”景阳摇头，“对聪明人，坦诚比威慑更有用。我要让他明白，与我合作，陶邑可保；与我为敌，陶邑必毁。这就够了。”
“是。”
烛火摇曳，映照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陶邑。
它那么小，却又那么关键。
在这个即将燃烧的秋天，它将见证怎样的命运？
无人知晓。
但博弈，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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