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烈日当头。
镇北城大营校场黄沙飞扬。
许战赤着膀子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拎着一根成人小臂粗的白蜡杆。
台下一群新兵叫苦连天,汗水在皮甲上冲出一条条泥印子。
“站直了!腿肚子打什么哆嗦!”
许战一脚踹翻一个站桩偷懒的新卒。
“草原上的弯刀砍过来,你们也打算这么哆嗦着接?”
旁边的亲兵递上一大碗晾凉的白开水。
许战接过粗瓷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大营里现在立了铁规矩。
一滴生水都不准喝。
谁敢违令,直接押去伤兵营倒二十天夜壶。
老孙头拎着药箱每天在各营巡视,那架势比总兵大帅还要唬人。
许战喝干了碗里的水,把碗反扣在长案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李胜从校场外一路小跑过来,边跑边擦汗。
“二少爷,钦差大人有请。”
许战套上布衫,大步流星往钦差行辕走。
“什么事这么急?火烧屁股了?”
李胜压低声音搭腔:“大小姐今儿一早就在看堪舆图,嘴里念叨着什么羊毛什么胡,小的也听不懂。您去看看就明白了。”
钦差行辕内,光线明亮。
桌案上铺着一整张羊皮制成的北境堪舆图。
许清欢手里捏着几个粗糙的木雕小马,在羊皮图上推来推去。
听见脚步声,她头都没抬。
“二哥,操练完了?”
许战拉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壶直接对嘴吹。
“那帮新兵蛋子还没练出几分煞气,拉上马背也是给人送人头的货。你找我来,要打仗?”
许清欢把手里的木马丢在图纸上,小木马在代表赫连部右谷蠡王营地的标记旁滚了两圈,停住。
“二哥,你有没有想过,去草原上截胡?”
许战把茶壶往桌上一顿。
“截胡?”
他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胡人还能截两半?这又是什么黑话?”
许清欢手指点在羊皮图的黑水沟位置。
这里正是前几天线报传来,赫连部送货队伍经过的地方。
“草原上的羊毛太难薅了。”
“这几年咱们镇北关都是在被动防守,他们一到秋天就南下打草谷,抢粮食,抢铁器,抢布匹。”
许清欢站起身,绕着桌案走了一圈。
“他们能抢咱们,咱们为什么不能抢回去?”
许战听明白了,这是要反向打草谷。
“胡闹。”
许战抓起桌上的堪舆图,指着北面的一大片空白。
“那是赫连部的腹地,王庭的重兵全压在这一带。大军一动,粮草辎重就得跟上。”
他手指重重戳在几个战略要点上。
“出关容易,真打进去了,这帮蛮子马上就能吹响号角。”
“到时候四面八方的骑兵围拢过来,咱们连回城的路都能被堵死。”
许战连连摇头。
“别说一万兵马,就是三万人填进去,也只够人家塞牙缝。”
许清欢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水,重重放下。
“谁让你带大军了?”
许战发愣。
“不带大军?带几十个人去草原上喂狼?”
许清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咱们不去攻打他们的王庭,也不去碰他们的大营。”
她伸手把堪舆图上的那只小木马推倒。
“咱们专门盯着他们运送粮草、宝货的商队。”
许清欢开始讲解具体的打法。
“二哥见过村口那些抢小孩糖葫芦的泼皮吗?”
许战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这群泼皮从来不去招惹壮汉。”
“他们躲在巷子里,看到落单的小孩,跑出去把糖葫芦抢走,然后拔腿就跑。”
许清欢双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逃跑的动作。
“小孩喊大人来帮忙,泼皮早就换了另外一条巷子,继续抢下一个落单的小孩。”
“咱们也学这帮泼皮。”
“挑手脚最利索的轻骑,不带重甲,不带笨重的辎重车。”
“打得过,咱们冲上去把物资全抢光,带不走的直接一把火烧掉。”
“打不过,遇到他们的大股主力,咱们转身就跑,利用地势跟他们绕圈子。”
许清欢把几枚铜钱丢在羊皮图上。
“今天在东边抢一支商队,明天在西边烧一个运粮点。”
“不用跟他们硬拼,只在他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咬上一口就跑。”
许战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半晌后,许战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堪舆图前,一巴掌拍在桌面。
木雕小马和铜钱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看着图上的路线,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不结硬寨。”
“化整为零。”
许战抓起几枚铜钱,在草原的外围散落开来。
“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直勾勾地盯着许清欢。
许清欢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这个打法太无赖了?”
“无赖?”
许战放声大笑,用力一拍大腿。
“这简直是兵家奇诡之术!”
许战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双手搓了又搓。
“大军作战讲究堂堂正正,摆开阵势对垒。”
“这种打法抛弃了所有的阵型和营寨,完全不按规矩来。”
他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些散落的铜钱。
“赫连部的主力再多,也不可能把每一条运粮线都守得死死的。只要我的人跑得够快,他们根本抓不到影子。”
许战越说越激动,猛地停下脚步,双手重重一击掌。
“啪!”
“清欢!你真是深藏不露!”
许战竖起大拇指。
“把这么高深的兵法用村口泼皮打架来比喻,这返璞归真的境界,大帅听了都要拍手叫绝。”
许清欢站在原地。
两手一摊,满脸茫然。
我就是随口提了一个打游击的土办法,你到底悟出什么绝世兵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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