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户部一个清白!”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全都低着头。
前排的几名御史把身子往下压,生怕被这阵妖风扫到。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漕运水线牵扯着江南江北几万人的饭碗。
许有德这老匹夫要查漂没账。
这是把文官集团的命根子扯出来往刀口上撞。
尚齐泰就跪在许有德身侧,额角传来异样的痒意。
大颗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金砖上。
他赶紧抬起宽大的衣袖,用力往额头抹去,连补子上的仙鹤都被扯得变了形。
袖口立刻被湿气浸透。
这老狐狸疯了!
若是真让三法司和内阁联手去翻历年漂没账,江南水路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去向全得曝光。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户部尚书,半个朝堂的人都要去菜市口排队。
绝不能让这把火烧起来!
他强行压住嗓音里的颤抖。
“陛下鉴察!”
“北境历年转运军粮何止千万石数量繁多。”
“沿途州府仓储损耗、水路风波水难,各项名目繁杂不堪。”
“那些陈年烂账足足能堆满几间宽敞的大屋!”
尚齐泰仰望龙椅。
“若依许伯爷所言,交由三法司核查。”
“不提这中间需抽调多少办差人手,单说这查账理算的日子,便要耗费三年五载。”
“如今北线战事吃紧,十万大军等着粮草救命。”
“户部衙门若是把心思全扑在查旧账上,前方的军粮供应必定会出现断层!”
尚齐泰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许无忧在码头横行霸道是实实在在查得清楚的事情!”
“许伯爷拿这等查无实据的道听途说来混淆视听,实属荒谬至极!”
他要重新把矛盾的焦点拉回许无忧身上。
只要把许无忧结党营私的罪名定死,这封家信就是许家意图掩饰罪行的栽赃。
龙椅上的人没有表态,大殿内回荡着尚齐泰嘶哑的回音。
内阁首辅徐阶站在文臣最前列,半合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两下。
尚齐泰这蠢货急躁了。
皇上迟迟不开口,等的就是下面的人先乱阵脚出错牌。
尚齐泰搬出北境战事来压许家,这话说得太满太大,极容易被皇上揪住错漏。
若是皇上借机发难,派锦衣卫去户部强行接管粮草调度,那内阁对户部的掌控权就彻底断了。
不能再让尚齐泰胡言乱语。
徐阶清了清嗓门。
两声咳嗽在压抑的大殿内响起,打断了尚齐泰未说出口的话。
他把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抚平朝服上的褶痕。
朝班里的人自动向两边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徐阶跨出队列,双手抖了一下宽大的袖袍,略微躬身。
“陛下。”
“老臣以为,尚大人所言在理。”
“北境战事乃国之大计,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户部当下的首要差事,是保北境军需畅通无阻,断不可在这节骨眼上折腾惹事,引得朝野动荡。”
“至于诚意伯呈递的家信所言……”
徐阶微微侧过花白的头颅,扫了许有德一眼。
“水难折损,历朝历代皆有此事,确系天灾难免。”
“真若抽调三法司会审大查特查,动静难免闹得过大,也会让底下的州府官员人心惶惶,耽误了水路运转。”
他停顿了片刻,给群臣留出喘息的空当。
“不如这样。”
“许无忧在码头纠集帮丁生事,便按寻常市井私斗之罪,交由顺天府去拿人查办即可。”
“勿需跨界牵涉户部衙门。”
“至于这漂没账一事,大可暂缓压下。”
“待北境战火平息过后,朝廷再做计较算理不迟。”
首辅一开口定调,直接把两件事硬生生剥离成两条线。
许无忧垄断钱粮的谋逆大罪,被按压成了帮派混混打架斗殴,保住了许家的命脉。
而户部漂没账的惊雷被塞回了深坑里,护住了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的利益。
尚齐泰听到这话,紧绷发硬的后背当即松软下来。
首辅大人到底还是出手镇住场子了。
只要把眼前这关安然度过去,日后在水路上找机会除掉许无忧便是。
许有德一直低伏着身子,他听着徐阶这番斡旋推辞的话术。
脑子里飞速推演接下来的局势。
徐阶出面和稀泥定调,这就代表文官集团的底线全摆在了明面上。
若是自己再不知死活地强行咬死三法司会审。
整个内阁就会彻底调转枪头站在对立面。
到时候御史台的折子能把诚意伯府的大门淹没。
能逼得内阁首辅亲自下场扯皮保驾,这第一步惊蛇的棋子已经完全走通了。
该顺手收网了。
许有德双手平平实实地贴在金砖表面,没有任何出声反驳的举动,只是把额头重重磕下去。
“臣,听凭圣裁!”
龙椅上方。
皇帝的指肚有节奏地敲击在御案的硬木边角上。
徐阶这两句话,把所有激进的追责路子全给用土堆砌死了。
战事为重。
这就等于把家国大义的刀架在了满朝文武的脖子上。
谁敢再提查账,谁就是置北境十万大军的生死于不顾。
皇帝看着底下匍匐跪地的黑压压一片官帽。
嘴唇开合扯动两下。
“徐首辅老成谋国。”
“北境的将士们在浴血拼杀,朝廷实在不宜在这个关口去折腾出大乱子。”
皇帝沉稳有力的嗓音从大殿高处倾泻而下。
“三法司会审漂没账一事,驳回。”
尚齐泰听到判决,胸腔重重塌陷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
脖子上的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可是这口气还没完全顺直。
皇帝的转折之语又如巨石般砸了下来。
“但许有德呈交的家信所述,也不会全是空穴来风。”
“军粮漂没水耗,关乎江山社稷百年大计,总要有个明白账目交代。”
皇帝挺直脊背。
视线锁定前排跪着的尚齐泰。
“尚齐泰听旨。”
“臣在。”尚齐泰赶紧把腰身压到最低。
“你身为正二品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百官的钱袋子。”
“别人如今不便查你,你自己得查个通透。”
“朕宽纵你一个月的时间。”
“户部衙门自即日起闭门自查!”
“把历年北线军粮报废、水耗、漂没账册,一笔一笔给朕核算清楚明细!”
“下月今日,朕要在这张御案上,看到一份条理分明干干净净的卷宗。”
皇帝的语速陡然加快,言辞间全是不容任何辩驳的强力压迫。
“听懂了吗?”
尚齐泰双腿彻底酥麻发软。
金砖上的刺骨寒气顺着膝盖骨一路往四肢百骸里钻去。
自查!
让户部去查江南盐商和水运官员贪墨搜刮的钱粮。
那些大把的雪花银子早就进了尚府后院的密室,还有一部分散出去打点了上下各路人情。
这从哪里查起。
查出实际账面的巨额亏空,那就是他尚齐泰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查不出亏空,拿修缮过的假账报上去糊弄,那就是欺君罔上的诛九族大罪!
这根本不叫查账。
这是要让他自己挥刀割自己大腿上的肉来填补亏空。
皇帝直接把断头刀塞进了他自己手里,逼他自己行刑!
大殿内压抑得令人作呕。
所有穿红袍绿衣的官员都在暗自衡量皇帝这两句话里隐藏的杀招。
徐阶依然低垂头颅,脸上的皱纹没有任何伸展。
许有德从地上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拢在胸前。
尚齐泰大张着嘴巴,嗓子眼完全发干,舌头如同打了死结。
“臣……”
他用力咬破口腔内壁,强行借着刺痛挤出一个字。
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不停哆嗦。
“臣,遵旨。”
钟吕之声敲响。
鸿胪寺官员站直身躯高唱退朝。
群臣叩首跪送圣驾,皇帝离座而去。
百官如释重负般纷纷站起,大殿内的走动声开始变得杂乱。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跟尚齐泰寒暄搭话。
刚才叫嚷得最凶的几个御史走得极快,三两步跨出门槛没影了。
许有德慢吞吞拍打了几下膝盖上的灰烬,把绯色朝服的下摆拉拽平整。
他打量着还没缓过劲来的尚齐泰,迈步上前。
“尚大人啊。”
“皇上大度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理旧账。”
“你可千万保重身体少操劳。”
“北境的十万弟兄,全指望你算出的那些过冬干粮呢。”
许有德猛地甩动一下宽大袖口,直接跨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迈出金銮殿的大门。
尚齐泰被幕僚扶着强撑站直双腿,两边膝盖骨酸软得发抖。
他粗暴地甩开幕僚伸过来的手,看向前方的玉阶通道。
首辅徐阶正被几名内阁辅臣围在中间,慢悠悠朝宫门方向走去。
尚齐泰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加快脚步狂奔追去。
“首辅大人留步!”
尚齐泰顾不得体面急促呼喊。
几名内阁辅臣回头看了一眼,识趣地散开让出位置。
徐阶停在玉阶的最高层,双手依旧抄在袖袍里。
转身冷眼看着气喘不匀的尚齐泰。
“阁老救命!”
尚齐泰压低粗重嗓音。
周围不时有其他朝臣路过,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乱颤。
“皇上让户部搞什么闭门自查漂没账,这不是要抄下官的满门吗?”
“江南水运牵涉的库银数额庞大得骇人,上下官员走动全在这糊涂账里头!”
“下官若是交了真底细,户部马上便要天塌地陷死伤一片!”
“若是造册交不出账,欺君之罪便要扣实!”
“还请阁老发发慈悲明示,下官到底该走哪条路?”
尚齐泰急得直跳脚。
这一个月期限就是直接架在脖子上的铡刀。
徐阶就这么安静地盯着他,脸上的老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你掌管户部这么些年,这点子账你算不平?”
尚齐泰当场愣在原地。
“阁老的意思是指点下官,想办法把两头亏空做平?”
徐阶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从袖口里探出一根干瘪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头顶这片天。
“皇上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旧账。”
徐阶收回手。
“皇上要的是实打实的钱粮交代。”
“北境入冬估计要打大仗,国库拿不出调拨的余粮去支撑。”
“许有德那老狐狸上来掀翻桌子,把江南水路的底裤全抖落出来了。”
“皇上知道你把窟窿越捅越大根本补不齐。”
“这自查期限的圣旨放下来,就只有两种破局的法子。”
徐阶身子微微向前倾斜靠近尚齐泰,吐出的字眼却冰冷刺骨。
“第一条路,你去四处筹措凑齐这笔军粮实物,把户部大仓亏空的窟窿死死填平,让皇上拿着粮食去安抚边军。”
“第二条路……”
徐阶利落转身,直接迈步走下玉阶,把剩下的话硬邦邦地甩在后头。
“借你尚齐泰一家老小的人头,拿去给这天下百姓和边军将士顶罪交差!”
尚齐泰孤零零地站在汉白玉台阶边缘。
正午的日光直愣愣打在他身上。
他感觉不到丁点暖意,五脏六腑跟泡在冰水里一样往外冒着寒气。
他看着徐阶远去的背影,补亏空填实物。
那得掏空多少真金白银出去!
把尚府祖宅连带田产庄子全变卖了也凑不齐皇上要的数目。
可若是拖延不补。
那便只能伸着脖子去给水路贪腐抵命送死。
两边全是封死的老路。
退无可退!
宫墙外凛冽的大风呼啸刮过。
尚齐泰大口吸进凉风,十指用力往掌心深处掐进去。
许有德!
许无忧!
既然你们仗势欺人把本官往绝路上逼!
咱们就互相拉下水同归于尽!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