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堵，引。”
孙七单腿跪在泥浆里，手里还抓着半个破沙袋。
听到这话，他愣了足足三息。
“引？！”
“林营田使，这这……这水要是引进来，咱们这半个月挖的排盐沟可全得淹了啊！”
周围的老兵也全停了手。
断指的汉子把手里的泥块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摊黄水。
“四娘！咱们这些日子的汗水啊！”
“大伙儿没日没夜的刨，连口囫囵觉都没睡过，就指望把这盐碱地里的毒水排出去！你现在让黄河水灌进来？这不全打水漂了吗！”
缺了左耳的老兵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你是不是要拉大伙儿陪葬？这水一漫过去，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眼看要毁于一旦，谁也受不了这刺激。
瞎眼老赵拄着棍子，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
“四娘，这水底下全是泥沙，冲劲太大，咱们扛不住的！”
高坡上，胖瘦两个差役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胖差役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拍着大腿乐了。
“哎哟喂，我还当这寡妇有什么通天的本事，闹了半天是个失心疯！”
瘦差役冷笑一声，从腰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
“张大人真是高看她了。”
“这娘们就是个催命的活阎王！”
“不用咱们动手，她自己就把这五百个残废全送上西天了。”
胖差役指着下面。
“你看你看，那帮泥腿子要造反了。”
“这水再灌半个时辰，全得淹死在泥坑里。”
“走走走，咱们去牵马，站高点看戏，别溅一身泥。”
两人拍拍屁股站起来，满脸都是看好戏的促狭。
堤坝上，林四娘没理会老兵们的叫骂。
她指着决口处翻滚的黄汤。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水里有什么？”
孙七咬着牙吼。
“有泥！有沙！有要命的黄汤！”
“对！就是泥沙！”
林四娘把铁镐往地上一杵。
“这黄河水里的泥沙，可是龙王爷送来的宝贝！”
老兵们全懵了。
林四娘指着脚下盐碱地。
“这地为什么种不出庄稼？因为底下全是盐碱毒！咱们挖沟，只能排走一部分。”
“剩下的毒，还在土里窝着！”
她抬手一指决口。
“现在黄河发大水，水里裹着不可计数的黄泥！把这水放进来，让它漫过咱们挖的沟，漫过这片荒原！”
“等水退了，这厚厚的黄泥就会盖在盐碱地上！”
“黄泥压住盐碱，毒气就上不来！这叫引浊放淤！这是老天在帮咱们改地！”
“这水退下去，留下的就是一层肥的冒油的好田！来年春天，撒把种子就能长出齐腰高的糜子！管饱！”
孙七却是不信，活了这么久也没见人这么干过。
“林大人，你说的可是黄泥能盖住盐碱？那盐碱不会再泛上来呢？”
林四娘指着地上的裂缝。
“水洗盐，泥压碱！咱们之前挖的排盐沟，就是为了给这地排毒。”
“现在黄河水灌进来，水里的泥沙重，会沉在最底下，把那些往上冒的盐碱死死封住！”
“等水退了，上面是一层新土，下面是排盐沟继续排毒水。”
“等日后咱们再种上糜子，糜子的根扎进新土里，这死地就彻底活起来了！”
老兵们张着嘴，脑子里全在转林四娘的话。
引浊放淤？
水洗盐，泥压碱？上面盖肥泥，下面沟排毒？
这说法他们听都没听过。
孙七撑着拐棍。
“四娘……你、你没骗大伙儿？这水真能变好田？”
林四娘根本不愿再废话。
她一把扯掉碍事的长裙下摆，露出沾满泥巴的裤腿。
双手握紧镐柄，高高举过头顶。
砰！
铁镐狠狠砸在决口边缘的土层上。
一大块泥土崩裂，顺着水流卷进荒原。
林四娘拔出铁镐，再次抡起。
连砸三下，决口又扩大了半尺。
黄河水更猛烈地灌了进来。
林四娘满脸是泥，冲着发愣的老兵们大吼。
“想活命的，想吃饱饭的，想在这片地上安家落户的！都给我动手！把这口子扒开！挖的越大越好！”
孙七看着林四娘手里的铁镐。
随后猛地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干了！”
他一把扔了拐棍，单腿蹦到决口边，抄起一把铁锹，对准土层狠狠铲下去。
断指老兵红了眼，冲上去用光秃秃的手掌去扒泥。
“干！大不了一起死在这泥坑里！”
缺耳老兵捡起铁镐，跟在林四娘旁边死命砸。
“挖！把口子扒开！让龙王爷的黄泥全进来！”
瞎眼老赵摸到一把锄头，凭着水声判断方位，一锄头一锄头往下挖。
他们不再堵水，而是反向操作。
……
不久后。
有人大呼。
“水声变了！底下的暗流全被冲开了！这地在喝水啊！”
泥土大块大块的剥落。
决口从四尺，变成一丈，再变成两丈。
轰——
堤坝彻底崩塌。
压抑已久的黄河水失去了最后的阻挡，卷起丈高的泥浪，咆哮着冲入雁门荒。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吞没了大片盐碱地。
排盐沟被填满，洼地被淹没。
在人们见不到的水底，那水流正冲刷着盐碱地的表层。
那些盐霜，遇到浑浊的河水，迅速溶解。
泥沙随着水流的减缓，开始一层层往下沉。
原本坚硬板结的土地，在水的浸泡下变的松软。
洼地里开始积满了水，形成了一个个泥潭，水面上开始冒出一串串气泡。
……
老兵们退到高处，看着眼前这片汪洋。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高坡上，胖瘦两个差役已经吓的面无人色。
胖差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坑里，啃了一嘴的烂泥。
他顾不上吐，手脚并用的往前爬。
“疯了！全疯了！这寡妇把黄河给决了！”
“张大人要咱们来看笑话，这下倒好，咱们成笑话了！”
瘦差役手忙脚乱的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连马鞭都顾不上拿，死命用脚踹马肚子。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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