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号。
魔都。
大学礼堂里的冷气打得很足。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平整的红色横幅。
领导的讲话稿又翻过了一页,又发出一声纸张被弯曲摺叠最後不堪重负的声音。
随後是继续平铺直叙的套话。
陈拙靠座位上。
视线越过前面几排黑压压的後脑勺,落在主席台边缘的一盆绿植上。
昨晚酒店有点吵,有点失眠。
旁边。
林一的头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她努力睁开过几次眼睛,但很快又不可抑制地合上。
最终,她放弃了抵抗。
把宽大的外套往头上一罩,直接趴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开幕式讲了两个小时,她睡了一个半小时。
周凯坐在林一的另一边。
手里拿着一根没拔笔帽的黑色中性笔。
在指尖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的视线是虚焦的,看着前排椅子的靠背,处於一种漫长的冥想状态,如果他会的话。
坐在他们前面的三个新人,状态完全不同。
张柏坐得很直。
黑框眼镜後面的眼睛盯着主席台,似乎在认真听讲。
但他的右手放在腿上,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反覆摺叠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边缘。
李南白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垫在膝盖上。
偶尔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公式,又迅速擡起头,装作在看领导讲话。
莫小雨在抠手指,指甲边缘的一点倒刺扒拉起来然後再按下去。
时间在这座封闭的礼堂里被拉得很长。
「预祝本次大赛,圆满成功。」
随着这句结语落下。
主席台上的麦克风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後迅速连成一片。
熬了两个小时的会场,像是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原本安静的礼堂,瞬间被各种脚步声,拉链声,咳嗽声和交谈声填满。
闹哄哄的。
陈拙站起身。
伸出手,在林一罩着衣服的脑袋上轻轻戳了两下。
「醒醒。」
林一动了动。
把外套扯下来,揉了揉眼睛,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依然耷拉着。
周凯把手里的中性笔收进透明的笔袋,拉好书包拉链。
前排的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也赶紧站起来。
把手里的册子和草稿纸往包里塞,反覆检查拉链有没有拉严实。
徐教练从前排的过道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那个半旧的不锈钢保温杯。
「走吧,跟着我,别走散了。」
六个人背上书包。
跟在徐教练後面,顺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往礼堂大门外面挪。
从大门迈出去的那一瞬间。
室内的冷气彻底消失了。
魔都七月初的天气,直接撞在脸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空气里的湿度很大,连风都是静止的。
像是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劈头盖脸的就给你盖到了脸上。
「去吃饭。」
徐教练看了一眼天色。
「不吃组委会的盒饭了,全是水煮菜,咱们去外面找个馆子。」
一行人顺着大学外面的街道往外走。
魔都的小弄巷里,两边都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树。(话说,好多城市怎麽都喜欢种个梧桐?)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徐教练在街角找了一家菜馆。
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些掉色。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堂里开着两台立式空调,天花板上还有几把吊扇在呼呼地转。
炒菜声、盘子碰撞声混在一起。
全是烟火气。
饭店老板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擦了擦手,招呼着一行人走到大堂中间的一张圆桌前。
大家拉开椅子坐下。
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把装满资料的背包放在脚边。
周凯扯了两张卫生纸,把自己桌子前面残留的水渍给抹了两把。
林一随便找了个位置懒懒散散的靠在椅子上,等着上菜。
陈拙坐在周凯旁边。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徐教练点了几个特色菜。
响油鳝丝、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虾仁。
又要了一大盆番茄排骨汤。
等菜的功夫。
服务员拎着一个大茶壶。
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大麦茶。
很快,菜上来了。
饭店上菜的速度很快。
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端上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一顿时就坐直身体,拿起筷子,准确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开始嚼。
不管甜咸,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回去睡觉。
李南白也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拌在米饭里,刨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李南白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咀嚼的速度变慢。
费力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
他又伸出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块红烧肉。
咬了一小口。
李南白的五官快要挤到一起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大麦茶猛灌了一大口。
「这肉……」
李南白看着转盘上的菜,苦着脸看向张柏。
「这肉里是放了半罐糖吗?吃完感觉牙都要甜没了。」
张柏刚把一口炒青菜塞进嘴里。
听到这话,他嚼了两下,脸色也变了。
「这怎麽连青菜也是甜的?」
张柏默默地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作为地道的南方人,这种甜度的冲击力,多少是让人有点抓心挠肝了。
莫小雨本来就因为明天的考试胃口紧缩。
尝了一口糖醋小排後,直接把筷子搁在了骨碟边上,瞬间就感觉有点饱了。
陈拙坐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浓油赤酱的菜,又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队友。
他自己倒是没什麽所谓。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鳝丝。
在自己那杯大麦茶里涮了涮,把表面那层甜腻的酱汁洗掉。
然後就着白米饭吃下去。
他扒了两口饭。
擡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徐教练。
「教练。」
陈拙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声音很自然,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
「再这麽吃下去,他们几个明天上午在考场上得低血糖晕过去。」
陈拙指了指李南白面前几乎没怎麽动的米饭。
「让他们老板下两碗番茄鸡蛋面吧,多放盐,别放糖。」
徐教练看着这几个连筷子都不想动的学生。
叹了口气,笑骂了一句。
「出来比赛,连个肚子都填不饱。」
徐教练站起身,走到收银台那边,跟老板交涉了几句。
没过多久。
服务员端着几个大海碗走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汤汁浓郁,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没有放糖。
李南白和张柏的眼睛亮了。
一人分了一大碗。
也不管烫不烫,挑起面条就往嘴里送。
呼噜呼噜的声音在饭桌上响了起来。
几口热乎的咸汤下肚,他们紧绷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一点。
吃饱喝足。
结帐出门。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魔都的黄梅雨,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雨不大,但密密麻麻。
空气变得凉爽了一些,但依然潮湿。
徐教练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几把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
分给大家。
「走吧,直接回酒店。」
徐教练撑开伞。
陈拙把透明的塑料伞撑开。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回到酒店。
大堂的冷气重新包裹了全身。
陈拙把滴水的透明雨伞收起来。
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
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
门打开。
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大家各自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拿出房卡。
「下午都不用看书了。」
徐教练站在走廊中间,交代了一句。
「好好睡一觉,调整一下作息,外面还下着雨,就在房间里待着,哪也别去了,别明天再感冒了。」几个人点了点头。
刷卡进屋。
陈拙脱了鞋。
直接躺在靠里面的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
浙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到了傍晚。
走廊里传来敲门声。
陈拙走过去开门。
徐教练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酒店餐厅用的那种白色大瓷盘。
盘子里放着切好的半个西瓜,切成了规整的小块。
「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
徐教练把盘子放在写字台上。
陈拙去隔壁敲了门。
没一会儿,周凯,张柏,李南白,莫小雨和林一都过来了。
几个人挤在陈拙的房间里。
坐在床沿上,椅子上。
「吃西瓜。」
徐教练指了指盘子。
「吃完把你们的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拿出来。」
大家一人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把黄梅天的闷热驱散了不少。
徐教练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
挨个把大家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收了进去。
仔细核对了一遍人数。
「东西我统一保管,明天早上在一楼餐厅发给你们。」
徐教练把纸袋的线绕好。
「免得你们明天早上起来脑子发蒙,丢三落四的找不着。」
收完东西。
徐教练走到门口,拉开门。
「晚上早点睡,不准熬夜。」
说完,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没有了教练的注视。
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张柏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西瓜皮。
他左右看了一眼。
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点兴奋的光。
「哎。」
张柏吐了一口西瓜籽在手心里。
「昨天晚上的世界盃决赛,你们看了没?」
这句话一出。
房间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秒。
李南白正往嘴里塞西瓜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擡起头,腮帮子还鼓着。
「你看了?!」
李南白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
「德国打巴西啊!那可是决赛!昨天晚上你们也看了?!」
周凯坐在椅子上。
也放下了手里的西瓜。
「看了半场。」
周凯推了一下眼镜。
「昨天刚到酒店,教练查完房以後,隔壁屋的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索性也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张柏咧开嘴笑了。
「我拿衣服把门缝堵死了,把电视声音调到一格,悄悄看的。」
一直没说话的林一,坐在床尾。
咬着西瓜,翻了个白眼。
「大半夜的,就听见你们屋里一惊一乍的,还以为见鬼了。」
莫小雨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西瓜。
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群神经病,明天就考试了,昨天还熬夜看球。」
男生们根本不管女生的嫌弃。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是决堤的水。
「大罗太牛了!」
李南白兴奋地比划了一下。
「他那个阿福头,瓦片一样的发型,丑是丑了点,但那是真管用啊!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张柏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接了一句。
「还有这届那几个破裁判!吹的什麽玩意儿!」
他气得拍了一下大腿。
「裁判简直眼睛瞎得啦!全靠黑哨硬保着韩国队往上走,把义大利和西班牙都给黑出去了,太恶心了,这破裁判要是敢来咱们这儿,看他阿会被捶得魂都不得安!」
「可不是嘛!」
李南白深有同感地跟着骂。
「看那几场淘汰赛能把人气出心脏病来,简直是明抢。」
周凯也忍不住吐槽。
「这届的判罚尺度确实有很大问题,黑哨吹得跟鬼一样!。」
骂完了裁判。
张柏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卡恩也倒霉。」
「前面扑得那麽好,偏偏决赛脱手了,那个球一漏,我当时在屋里差点叫出来。」
周凯点了点头。
「德国队昨天中场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巴拉克不在,防守硬度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男生们热烈地复盘着昨晚的那场世纪大战。
房间里的考前压抑感,被这两句足球冲刷得一乾二净。
陈拙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块西瓜。
听着这几个天才少年在这里为了一个进球捶胸顿足。
他没有插话。
只是咬着西瓜,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聊完了决赛。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一届的世界盃上。
李南白的眼睛亮得发光。
他一拍大腿,带着02年球迷特有的那种朝气蓬勃。
「虽然咱们国足这次一球没进,被淘汰了,但这是历史性突破啊!」
李南白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你们想啊,咱们这批球员底子多好,能在世界盃赛场上跟巴西队过招。」
他握了握拳头。
「只要把这股劲儿保持住,以後肯定越来越猛,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下届世界盃,怎麽着也能进个十六强!」
张柏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我看报纸上那些专家也说了,这次是交学费,积累经验,等到了06年,咱们绝对有戏!」周凯虽然理智,但也带着点期待。
「现在的青训抓得挺紧的,慢慢来吧。」
陈拙坐在沙发上。
刚咬下一口西瓜。
听到李南白和张柏的这番慷慨陈词。
他的动作停住了。
陈拙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西瓜。
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一边点头附和,甚至还拿着手里那块吃剩的西瓜皮,隔空跟李南白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心里,简直想一口老血喷出来。
2002年的世界盃,根本不是什麽崛起的开始。
那是特麽的回光返照。
从那以後,别说十六强了。
连特麽的世界盃的草皮都没再摸过。
陈拙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自己上辈子每一次预选赛,他都带着某种盲目的情怀,痴心妄想地觉得这次肯定能行。
甚至在足彩上,狠狠地压过几次国足赢。
满脑子想着别墅靠海。
结果特麽的,硬生生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砸进去的钱,连个水花都没听见,一把都没赢回来过。
全特麽给博彩公司上交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对国足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纯洁少年。
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清澈的愚蠢。
陈拙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趁现在多做点梦吧。
以後有你们摔遥控器、砸电视机的时候。
现在笑得多开心,以後骂得就有多脏。
陈拙把手里的西瓜皮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
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行了。」
陈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球也聊完了,瓜也吃完了。」
陈拙看着还意犹未尽的李南白和张柏。
「回去洗澡睡觉。」
张柏看了一眼时间,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李南白也跟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明天考完试,回去了再去网吧看两场重播。」
大家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纸巾和瓜子壳。
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拙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外面的黄梅雨还在下。
雨丝被路灯照亮,像是一根根细长的银线,斜斜地砸在柏油马路上。
水洼里倒映着魔都这座城市闪烁的霓虹灯。
陈拙拉上窗帘。
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遥控器。
打开了那台厚重的显像管电视机。
没有选那些乱七八糟的频道。
直接按到了中央台。
电视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画面。
声音被他调到了最低的一格,只有极其微弱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画面里正在重播一些新闻。
陈拙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十五分钟後。
陈拙洗完澡出来,走到电视机前。
按下电源键。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收缩成一个小光点,然後消失。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城市反光。
陈拙走到了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隔着一层墙壁,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走动声。
还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九点了。
没有人在挑灯夜战。
没有人再去死磕那些排列组合和空间几何。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明天。
七月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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