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程咬金哀嚎声停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嘴角还保持着方才那副悲痛欲绝的弧度，可那弧度已经凝固了。
他转过头，盯着那士卒看了两眼，若不是这小子和他关系好，他直接一脚给踹下去。
这他娘的，拆台也不是这么拆的！
他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脸上的悲痛又重新挂了起来，比方才还浓了三分。
“你不懂，为了这战事，俺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听闻老娘盼俺回家，都盼得要哭瞎嘞……”
很快，程咬金又想出来个说辞。
这次他说的更为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上了几分哽咽。
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抹眼角，抹得那叫一个勤快，也不知道是真有泪还是袖子蹭的。
总之能编什么就编什么，他编得理直气壮，编得情真意切，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老程，委屈咱娘嘞！”
尤俊达趴在程咬金身上，肩膀抖动个不停，哭腔拖得又长又响。
娘的，这程咬金是真能胡说八道。
今日他还在程咬金家中吃饭，程母炖了鸡，烧了大肘子。
他们吃的那叫一个香，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给他夹菜，笑得牙不见眼，哪有什么哭瞎了眼一说。
他心里腹诽着，嘴上却配合得严丝合缝，肩膀抖得比程咬金还厉害。
眼泪虽然挤不出来，可那嗓门是一点没落下。
“娘唉！阿丑想您呢！”
程咬金哀嚎一声，直接坐在城墙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两条腿一盘，两手拍着膝盖，脑袋往后一仰，那嗓门大得半座城都能听见。
周围来自四面八方的士卒，本就因为家乡的歌谣、家人的处境而感到悲伤。
现在被程咬金这么一说，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在内忧外患中彻底被击破。
一人哭便有第二人哭，第二人哭了便有第三人跟着抹眼睛。
哭声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城墙上哭声随之响起。
有人蹲在垛口后头，有人靠着墙根。
有人干脆把枪往地上一杵，抱着脑袋呜呜地哭，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整个城墙上除了不明所以的番邦人，以及本地的士卒，全都哭的泣不成声。
“哈哈，王爷，听见哭声没，他们都急哭了！”
宇文成龙一路蹦蹦跳跳回来，脸上满是笑意。
他两只手甩得老高，脚步轻快得像踩在鼓点上，跑回来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踉跄了两步又站稳了，脸上的笑一点没减。
“你小子是真不错。”
吕骁听着城墙上的哭声，忍不住拍了拍宇文成龙的肩膀。
他这一巴掌拍得实在，宇文成龙身子都往下沉了沉。
虽说吕家江山可能不是宇文成龙给打下来的。
但是，这家伙出力绝对是最多的。
日后成就大业，必须让吕臻好好给这小子安排一下。
“为王爷万死不辞呐！”
宇文成龙嚎了一嗓子唱腔，那调子拐了好几个弯，听着像是戏班子里的腔调。
他转身又跑回去打压敌方士气，袍角翻飞，脚步带风。
就这么给吕家出力，日后吕臻不给自己封个王当一下，他是死不瞑目啊。
“这么打仗你学会了吗？”
李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烈，努努嘴道。
他站在火堆旁，手里端着酒碗，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曾经他第一次见到宇文成龙，觉得这家伙是真正的纨绔子弟，没个正形，干什么都吊儿郎当的。
可随着相处，他只能说自己之前眼瞎了。
若是纨绔子弟都能做到宇文成龙这般，那他们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这家伙的确有两把刷子。”
苏烈瞧着敌方的反应，敬佩无比地说道。
他原本是抱臂站着，此刻也不自觉地放下了胳膊，看得认真，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不愧是能追随吕骁的人，这一个个都是人中翘楚啊。
此刻，李建成、李世民也知晓了城墙上的事。
等他们到的时候，哭声仍然在继续。
他们沿着城墙一路走过去，只见所到之处，士卒没有不哭泣的。
有的靠着城垛，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背对着人拿袖子抹脸。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哽咽。
夜风把那些哭声吹得忽远忽近，听着格外凄惶。
李建成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也渐渐挂不住了。
“完了。”
李世民心中咯噔一声，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站在城墙上，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可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便是重赏之下再有勇夫，可这种士气的情况，谁还敢出战？
吕骁这个人太毒了，先在水里投毒，后动摇来自各地的将士。
东都尽管兵马几十万，却无人敢战，大势已去了。
“世民，我们真得走了。”
李建成凑到李世民身旁，小声地说道。
他压着嗓子，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现在士气低落无比，拿钱砸也无济于事了。
这些士卒已经有了归乡之心，若是不同意，那便是哗变。
强行压制，便是内讧的开始。
“嗯。”
李世民点了点头，东都的确是没法坚守了。
他得挑选出来自西北的将士，尽可能快速地返回大兴。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火光，那火光里还有隐约的歌声飘过来，听着格外刺耳。
“是否要通知元吉？”
李建成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个兄弟。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等着他的答复。
“你去通知吧。”
李世民眉头一皱，内心纠结万分。
毕竟从东都撤离是李元吉提出来的，当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那会儿他还说李元吉胆小如鼠、不成大器，把人骂得抬不起头来。
现在他说撤军，李元吉不得笑话死他？
想到这，李世民看到了在一旁看戏的西域士卒。
这些人听不懂城外各地的歌谣，更不知道这些士卒为什么哭。
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有的还在嚼干粮，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哭泣的人，偶尔还交头接耳几句。
三日内他要将兵马集结起来，随后鼓动这西域的将士出城杀敌。
到时，他带着西北的将士返回大兴。
李世民这边想好了对策，城墙下的宇文成龙又换了个攒劲的节目。
“把秦琼这狗贼给我带上来！
罗老弟，姜老弟，这是你们的杀父仇人，今日我便让你们出出气！”
宇文成龙一声吆喝，死去的秦琼被人拖上来。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七手八脚地抬着一大缸。
这缸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满满的油。
此刻的秦琼被麻布包裹，两名壮汉将其放进了油缸里，随后便将其给盖上。
那油缸比人还高，缸口上盖着木板，木板上还压了两块石头。
今日被搬出来，宇文成龙正是想拿秦琼点天灯，以报杀兄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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