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惨淡的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李渊走在最前面，步伐又急又沉，袍角翻飞间带起的风，将身旁侍从捧着的灯笼都吹得明灭不定。
他一言不发，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可那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经捏得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
李建成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同样沉重。
李世民面色阴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李元吉走在最后，脸上写满不甘。
几次想要开口，可看到父兄那副模样，终究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围的世家之人三三两两地缀在后面，彼此交换着眼神，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今夜这场庆功宴，本是新帝杨倓为了笼络功臣、安抚人心而设的场面。
谁能想到，席间风云突变，一番话下来，天大的功劳竟只换来两个轻飘飘的侯爵之位打发了事。
那些本以为自己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的世家子弟，此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满腹狐疑。
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强出头，有人则在心里盘算着。
这位新天子，怕是真的要走几步臭棋了。
先是在朝堂上与吕骁一党正面相争，寸步不让，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又在庆功宴上这般行事，分明是借着封赏之名，行敲打之实。
先得罪朔王，又得罪李家。
这一来一回，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天子的路，怕是要越走越窄了。
回到府邸时，夜色更深了。
厅堂里的烛火已经点燃，将满室照得通明。
侍女端着新沏的热茶上来，茶盏搁在桌案上，青瓷与紫檀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李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盏茶，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茶盏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溅到旁边侍女的裙摆上，烫得她低低惊呼了一声。
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连退三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岂有此理！杨倓是不是疯了！”
李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怒意。
他转过身，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被人当众耍弄后的屈辱。
今晚这场戏，他看得清清楚楚。
杨倓一开始分明是打算重赏李家的，连封赏的措辞都像早已拟好，只等顺水推舟说出来。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秦琼突然站了出来。
一番表忠心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在了李家心头。
然后，天子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不是杨倓疯了。
是他看到了秦琼的态度，看到了李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于是顺水推舟，把本该给李家的赏赐，分了大半给了那个半路插进来的秦琼。
这是离间。
赤裸裸的离间。
“是不是我们下马威给得太早了……”
李元吉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起头，目光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埋怨。
这个主意是大哥和二哥定下的，说要借着庆功宴给杨倓一个下马威。
让他知道李家不是好拿捏的。
可结果呢？
下马威没给成，反倒让秦琼捡了个便宜。
“秦琼，是秦琼的态度变了！”
李世民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盘都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撞翻了旁边的烛台。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火气。
他恨的不是杨倓，他恨的是秦琼。
那个被他从泥潭里捞起来、给了他容身之所、替他养着罗士信的人。
竟然在关键时刻背刺李家，一个人爬上了国公的位置。
今日这局面，但凡秦琼在席间有一句话向着李家，哪怕是递个眼神，杨倓都不会做得这么绝。
可秦琼没有。
他不但没有，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与李家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二，二哥，我去杀了他！”
李元霸站在李世民身后，一直没吭声。
可他见二哥气成这般模样，那点藏在骨子里的杀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攥着拳头，声音虽然还是结结巴巴的，可那语气里的狠劲却实打实的。
“元霸，不准动！”
李建成猛地转过头，厉声喝止。
他太了解这个四弟了，说得出就做得到。
今日若是让李元霸冲进秦琼府里一锤子砸下去，整个李家的局面就全完了。
一旦杀了秦琼，罗士信那边必定失控，到时候李家失去了一个能抗衡吕骁的猛将。
“元吉，”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那股火气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腔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与秦琼走得近，带我去见他。”
李元吉张了张嘴，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李元霸见二哥和三哥往外走，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几步便追到了李世民身侧：“我，我也去。”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元霸跟来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怕他吃亏。
有罗士信在的地方，确实不能掉以轻心。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秦琼的府邸门前。
府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远远便能听到觥筹交错之声和几句带着醉意的笑谈。
“是二公子来了啊，派人去迎接便是。”
秦琼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听到下人来报。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口吩咐了一句。
他今日心情极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国公，那我等便先退下了。”
凌敬和蔡建方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拱手告退。
他们知道李世民深夜来访，绝不会是来叙旧的。
“嗯。”
秦琼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得他胃里一暖。
他放下酒杯，又重新斟满，姿态从容得仿佛根本没把来人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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