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才被从椅子上拉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了,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穿过月亮门,经过两棵桂花树,一直到大门口,他都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这个宅子,也许以后永远都不会回来。
周若兰瘫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有看孟广才,从他说出那些话之后,她就没有再看过他。
她恨孟广才,恨到骨头里!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引狼入室!恨自己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现!恨自己在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
门框边站了一个上午的那人,在孟广才被带走的时候,终于从门框边离开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程杰旁边,张张嘴,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这案子能破也有我一份功劳”之类的话。
程杰目光扫过去,冷飕飕的:“没本事破案,抢功倒是积极,我当了刑警队长,肯定不会收你当手下!”
那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大步走了。
看着孟广才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常昆没有跟过去,也不需要跟过去。
案子已经破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录口供,整理证据,移交检察院。
这些事不需要他操心。
他只是站在那里,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透不出光来,整个院子都是灰扑扑的。
孟广才这种人,就算没有亲手杀人,强奸罪跑不了,更何况是这种人伦之事,就算不挨枪子儿,也是去劳改队干到死。
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还是西北的戈壁滩风沙漫天,他在那里能活几年,没人知道。
周若兰呢?
她没有犯罪,可她的日子比坐牢还难过。
女儿死了,丈夫是禽兽,家散了,她后半辈子怎么过,常昆不敢想。
回单位的路上,常昆骑着自行车,心中还在感慨。
这一桩案子,每个人都有罪,孟广才有罪,周若兰有罪,那个画师也有罪。
可真正无辜的那个人,偏偏死了。
他想起孟晚棠那张黑白照片,十八岁,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嘴角微微翘着。
会游泳,爱跳舞,爱笑,死在了自家的人工湖里。
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那些她最信任的人毁了!
把车停在单位门口,走进办公室。猴哥几个跟车还没回来,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靠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累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可心里的那团堵,怎么都凉不下去。
以前听说过,后世刑警会有心理辅导,那时他还觉得那东西可有可无。
办案就是办案,抓到罪犯,告慰死者,工作就完成了,需要什么心理辅导?
现在他明白了,见多了黑暗,人的心里会积东西。
积得多了,压得久了,会出问题的。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常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出去转转吧,一个人更容易闷出毛病。
站台上风挺大,刚走到候车室门口,就看见老曾和雷国红站在柱子旁边,老曾笑得前仰后合,雷国红嘴角也弯着。
常昆凑过去,“师父,曾叔,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老曾笑的正欢,一巴掌拍在常昆肩膀上,“小子,好事儿!过两天张段长就回来了!”
常昆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
张庆丰回来,这确实是好事。
他在段长位子上坐了几年,虽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能人,但该给底下人搞的福利一样没少。
逢年过节的补助,食堂的伙食标准,跟车出差补贴,哪样不是张庆丰在的时候定下来的?
大家伙嘴上不常提,心里都有数。
常昆从兜里摸出烟,给老曾和雷国红一人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根火柴,给俩人点上,最后才点自己的。
刚想说点什么,老曾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身子往两人这边凑了凑,神秘兮兮的。
“你们知道张段长家里头的事不?”
雷国红的眉毛挑了一下,常昆也来了精神,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老曾。
八卦这种事,尤其是领导的八卦,一向是众人最喜欢谈论的。
雷国红率先开口,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老曾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了。
张庆丰的老丈人不是吃素的,也是个什么部长,退了休的,但门生故旧还在系统里头。
张庆丰职位被顶了之后,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跑去老丈人家诉苦。
本想让老泰山出面帮自己说说话,结果被老丈人当场撅了回来,那话说得可是够狠的。
老曾学着那老丈人的口气,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往下压,学着老人浑浊中带着威严的音色。
“那位置不是你的,是国家的!国家让你下来,你就下来,还敢跑我这发牢骚?!”
雷国红听得眼睛一亮,追问道:“后来呢?张段长就这么认了?”
老曾摇了摇头。
“认了?认了就不是张庆丰了!他气不顺,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回家跟老婆干上了,骂人家老丈人看不起他,骂人家一家子都不把他当人看。”
雷国红又追问:“吵成什么样了,有没有打起来,张庆丰不会干不过自家媳妇吧?”
老曾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嫌弃,“你就希望人家打起来是吧?!”
顿了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张庆丰跟他媳妇吵得可凶了,一个说你不准说我爸,一个说你爸就不是个东西,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他媳妇气得拎着包袱,直接回娘家住,放话要跟张庆丰离婚……”
“啊?这……”
“至于的嘛,夫妻俩,谁还不吵吵几句,被窝外吵了,钻两次被窝就好了嘛!”雷国红姨父很有经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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