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椿换了一盏油灯。
取来了一摞卷宗,这些都是他搜集来的情报档案。一个身处行辕副主任的特高科内奸,手里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他缓缓翻看着档案,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松井次郎。
现驻淄川,大佐军衔,负责淄博至沂蒙山北侧通道的后勤补给与治安维持。
李树椿眯起眼,点了点松井的名字。
松井防区紧邻沂蒙山北麓出口,是陈锋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淄河峡谷伏击战后,松井的战报,被高岗茂质疑过。而且在那之后他负责的后勤运输多次处问题,物资频频被劫。镪水和铜材,还有药品,每次都是松井经手的批次出问题。
李树椿拿起笔,在松井次郎下面画了一道。
这个小鬼子简直就是老天爷送来的替死鬼。
李树椿站起身,走到窗前,长舒了一口气,眼球乱转。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想要陷害松井.....难度不大。
他只需要伪造一份松井与陈锋之间的交易记录,日期和数量都得对得上就行,这不难.....。再通过暗线将松井通敌的消息递给军统在济南的眼线。军统那帮人喜欢这种现成的功劳。然后是最重要的一步,找一个军统替罪羊,让他把这个消息送到特高科手里。
陆军系统里面出现内奸,这样严重的事情,相信已经有陆军特务科的人介入了。
李树椿攥紧拳头。不管来的是谁,一定不是个善茬。
把松井送到他面前,让他去查,查出来的每一条证据都会指向松井。那些该指向高岗茂和自己的线索,就会被稀释。
他扬起下巴,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松井啊松井,谁让你防区挨着沂蒙山呢。”
……
次日傍晚,北平专列抵达济南火车站。
白石谦信没有先去见尾高龟藏。
他下了火车,直接让宪兵带路,去了关押高岗茂的禁闭室。
禁闭室在泺源公馆地下一层。墙壁刷了白灰,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很亮。
高岗茂坐在铁椅上,双手被皮带固定在扶手上。他被关了两天,神色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巴冒出了青茬。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茶褐色中佐军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人挺瘦也白。
他嘴角挂着浅笑,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
高岗茂抬起头,扫了一眼,这个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高岗君,久仰了。”来人正是白石谦信,他将皮箱放在铁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高岗茂干咽了一口吐沫。“您是——”
“陆军特别事务机关,白石谦信。”
高岗茂愣了一下。土肥原的人。他咬着牙。
“白石君,我是特高科济南站课长,我被关在这里完全是.......”
“高岗君。”白石抬起手,打断了他。
白石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
“十九支渗透小队,二百零九人。”白石用食指敲了敲表格,“全部失联,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高岗茂脸抽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可是阁下,我是真心为了帝国,当时........”
高岗茂将他派人进山,执行静默,后来全部人员失联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白石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等他说完,摩挲了两下下巴。“高岗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白石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也许,你们的通信被人监听了。所以你的小队早就被灭了。”
高岗茂眼皮跳了跳。
白石从皮箱里取出一个铝制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无线电测向仪的记录纸带。纸带上画满了锯齿状波形。
“这是我从北平带来的。”白石将纸带展开铺在桌面上。“我在来的路上,连续监听了一天。发现了一个事。”
他指着纸带上一段标红的波形。
“每次咱们这边发报后,不超过四十秒,就会有一个很短的脉冲信号出现在咱们的频段附近。这个信号只出现一瞬间,但它存在。”
高岗茂额角渗出了汗。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此时被白石提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对手不是土八路游击队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才?
“不可能吧!监听站怎么可能.........”
“普通监听站确实做不到这种精度。”白石谦信抬起眼,摇了摇头。“要是一台改装过的超外差式接收机呢?那就会覆盖了你们师团级通讯的全部频段。”
他笑了笑。
“有人在沂蒙山区,监听着我们整个第十二军。高岗君,你们一直在敌人的监视之下。”
高岗茂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白石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测向仪纸带卷好,丢进皮箱,“啪嗒”一声扣上金属锁扣。清响声让高岗茂浑身一抖。
“你不是内奸。”白石抽出白手帕,擦了擦手。“但你的无能,和内奸造成的伤害一样大。”
他拎起皮箱,转身往门口走。
“白石君!”高岗茂挣着皮带。“你打算怎么做?”
白石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钓鱼。”
门关上了。
……
陈锋带着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雕窝峰。
后山脊。
夜风从悬崖口灌进来,吹得电台天线嗡嗡响。
李听风盘腿坐在一块平石上,膝盖上搁着密码本,左手拨动监听站频率旋钮。
他到了以后没有休息,已经连续监听了六个小时。连饭都是在这里吃的。
“嗞——嗞嗞——”
全杂音。
鬼子今天很安静。
李听风连续切换了三组频段,都没有异样。正要换下一组频段,耳机里冒出一截规律的电码。
“滴——滴滴——滴——”
李听风手顿了一下。
这段电码用的是明码,没有加密。内容很少。
“沂蒙山方面。第七路大队。遭遇敌人,发生激战。确认弹药补给请求。转送途中。”
李听风皱起眉。明码?鬼子的后勤调度从来不用明码。
他继续听。
三十秒后,第二段电码出现。频段偏移了0.5兆赫。
“求救,求救!S42A27黄部。在沂蒙山北遭遇鬼子!请求支援。坐标如下——”
李听风皱着眉。国民革命军42军27师?
李听风坐直身子,手指停在旋钮上。
他知道这极可能是诱饵。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脑海中猛地窜出十三岁那年的漫天大火。乡亲们在火海里惨叫,他在水缸里绝望地祈祷能有神兵天降,可直到全村死绝,也没有一个人来。
万一,真的有打鬼子的中国军人,正被堵在哪个山沟里等死呢?
“就试一下……俺就发半秒钟的核验码……”李听风咬着牙,眼底泛起血丝。他自作聪明地将频段偏移了0.2兆赫,手指重重按下。
“滴——滴滴——(口令)”
按下瞬间,耳机里突然爆开一阵刺耳的静电尖啸!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的电码直接强切他的频段,
“滴滴——(逮到)”
李听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拔掉电源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了。
上当了。
鬼子用假求救信号做鱼饵,在钓鱼!
而他李听风,上钩了,告诉了鬼子。是的,我们在听。
战场单向透明的情报优势,因为他这一按,彻底毁了!鬼子接下来一定会疯狂更换密码本,甚至发送假情报布置陷阱!
“一斤。”
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听风僵硬地转过头,脸色惨白。他站起身,两只手死死揪着裤缝,眼眶瞬间红了,但强憋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司令……我犯错了。我咬了鬼子的鱼钩。”他挺直腰板,声音发颤,“鬼子知道咱们在监听了!我把纵队最大的底牌漏了!你惩罚我吧!”
陈锋看了看李听风那张倔强又绝望的脸,静静地走上前。
“啪。”
陈锋手掌落在了李听风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
“罚个屁。老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宝贝疙瘩。你是怕那是真的求救信号,怕打鬼子的弟兄没人救,对吧?”
李听风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吧嗒”一下砸在手背上,他死死咬着嘴唇点头。
“你才十七岁,要是一听到友军求救,第一反应是冷血地关掉电台,老子会一枪毙了你。”陈锋眼神骤然转冷,嘴角勾起一抹戾气,“嬲你妈妈别!小鬼子欺负我们家细伢子心善是吧?”
陈锋重重地拍了一下李听风的肩膀。
“一斤,把眼泪擦干!情报战而已,他知道我们在听又怎样?天塌下来,孔政委这个高个子顶着!”陈锋冷笑一声,“老子今天放话在这,这个发报鬼子的头发,老子给你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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