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通往沂蒙山的土路上车队拉的很长。
牛车轱辘碾在碎石上发出吱嘎吱嘎声响。柳老汉赶着老黄牛走在最前头，牛车上军火箱子摞了三层。
队伍中段的一辆独轮车上架着两口铁锅和三袋大米，铁锅里头塞满了缴获的药品纱布。推车的石桥村妇人额头渗着汗，走不了多远就得换人。
李听风坐在倒数第三辆牛车上。
李听风盘着腿，膝盖上搁着那台组装的大功率监听站，左手拨着调频旋钮，右耳扣着半边耳机。
“嗞——嗞嗞——”
电台里全是杂音。
太阳挂在头顶，晒的铜线圈发烫。李听风右手在密码本上滑动，密码本边角翻卷了，上头沾着干涸的血渍。
密码本随着李听风参加了几次战斗，不干净了。
李听风调了好几个频段，没有什么动静。
鬼子这两天发报量骤降。越安静越不对劲，上次鬼子这么安静的时候，后面跟着来了两万大军。
“嗞嗞——滴滴——滴——”
杂音里冒出一截规律的电码。
极短，一下就消失了。一般人可能就忽略过去了，可是李听风不同。
李听风手上停了一下，拨动旋钮拨回去一点点。
“滴滴——滴——滴滴滴——滴——”
抓到了。
李听风闭上眼在密码本上翻页。这套密码他早就摸透了，是鬼子陆军通用的三段式加密，第一段是日期校验，第二段是部队番号，第三段才是正文。
电码还在继续响。
“滴——滴滴——滴滴滴——”
李听风跪在车上，攥着铅笔在大腿铺开的纸片上记录，数字接连出现。
直到鬼子发报完毕。
李听风低头看自己记下的数字串，第一段日期校验对上了，第二段番号…李听风翻了两页密码本，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是第12军司令部的收件番号。
青岛军需库发的。
李听风开始逐字破译第三段正文。
“确认…调拨…”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赤筒…三百发…青筒…一百五十发…即刻…装车…经胶济线…”
笔尖停了。
赤筒？青筒？
是啥玩意？
“嗞——滴——滴滴——”
跟着又是一截电码，极短，是十二军司令部回复青岛的确认电报。
“收悉，催促加速，第五师团、第十师团野战防化小队已待命。”
防化小队。
又是一个李听风没见过的词汇。
李听风从牛车上翻身跳下来，闷头往队伍前面跑。
“司令！”
陈锋左手扯着冲锋枪背带，正扭头跟孔武说话。
李听风跑到近前，把纸片递了过去。
“司令！截到了青岛军需库给鬼子十二军司令部的加急电报。”
陈锋接过纸片看过去。
“赤筒三百，青筒一百五十…防化小队…”
陈锋停下脚步，攥着纸片。
“嬲你妈妈别！这帮丧尽天良的狗杂碎！”陈锋一把将电报纸揉成死疙瘩，眸子一凝，眼底戾气纵横，粗口喷薄而出。
孔武眉头一皱，手按在腰间戒尺上。“锐之，何为赤筒青筒？新式火炮？”
陈锋脑海中闪过前世在特种战术学院看过的二战日军生化武器解密档案。
“是毒气！”陈锋咬着后槽牙，“赤筒喷黄烟，吸一口眼瞎流脓；青筒最要命，里面装的是光气！吸进去，人的肺泡就像被滚水烫熟的猪肺，一点点烂掉！六个小时，活生生把自己憋死，咳出来的全是大块的血肉！”
“咯噔！”孔武浑身肌肉紧绷，骨骼发出爆鸣。
陈锋眯着眼看向前方蜿蜒土路。“三百发赤筒，一百五十发青筒，真够看得起咱们。”
“毒气比空气重，会往低处沉，沟底、谷道、山洞、任何低洼的地方都是死地，人躲进去出不来。”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柳家庄的老人和娃娃，石桥村的妇人。
“嬲！”
“经胶济线运输，胶济线从青岛到济南，正常跑十二个小时，但津浦线北段被咱们的人炸了三处，他得绕路，加上装卸…快的话，两天。”
“两天。还有时间。听风，你继续严密监视鬼子的动向。我看看地图，能不能联系外围游击支队，找个合适的地方给他炸了。”
李听风点了点头，一路小跑回了牛车。
陈锋凝视着李听风离开的身影，‘得多重保险！’
他转身冲着整条队伍吼了一嗓子。
“全体听令！加速！目标雕窝峰！”
眼见陈锋似乎有了主意，孔武稍微放松些。“雕窝峰？回那里干嘛？”
陈锋扬了扬下巴。
“那里有悬崖啊，悬崖上头还有有风口！还有可以埋伏鬼子飞机的山脊线！”
孔武攥紧了戒尺，扭头对着队伍大喊。
“子曰，君子居善地！全军急行军！牛车跟不上的，人扛！”
陈锋小跑着准备通知唐韶华他们，遇到了谢宝财。陈锋一拐弯，直接奔着谢宝财去了。
谢宝财正蹲在路边给一个脚底磨出血泡的年轻战士挑泡，嘴里嘟囔。
“急行军急行军，脚都烂了还急行军，你们这群短命鬼，天生劳碌命。”
“谢屠夫。”
谢宝财听到陈锋的声音，抬起头，“耶嘿。大官人，又有什么事？”
陈锋蹲下来，看着谢宝财。
“鬼子要放毒气了。”
谢宝财扬了扬眉。“啥东西？”
陈锋耐着性子解释。
“赤筒，青筒，催泪和窒息性毒气。你当过兽医，你知道牲口闻到浓烟会怎样，毒气比浓烟毒一百倍。你说咱们人闻到了会咋样？”
谢宝财站起来，针线包往腰上一别，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需要老子做什么？”
陈锋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要做简易的防毒面具，需要三样东西，纱布，木炭，草木灰。纱布咱们从蒙阴搬了三十多卷，够用。木炭.....把老乡们带出来的炭盆、暖炉里的碎木炭全集中起来！铁锅底下的锅灰也刮下来！这两天老乡们烧的干柴残碳，草木灰都收集起来。”
陈锋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把木炭砸碎，和草木灰混在一起，裹进纱布里头做过滤层，外面再包一层浸了肥皂水的棉布。”
谢宝财盯着地上的图。
“能管用？”
陈锋站起身。
“挡不了长时间的，但能扛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咱们跑出毒区。”
谢宝财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石桥村的婶子们！柳家庄的大姐们！都过来！带针线的都过来！我需要你们帮个忙。”
谢宝财一边喊一边往队伍中间冲。
“这帮狗日的小鬼子放毒气！畜生不如的东西！都来都来，把缝衣裳的针线都掏出来！”
妇人们被谢宝财喊得有点发愣。
柳老汉的儿媳妇探出头。
“谢先生，缝啥？”
“缝口罩！保命的！”
……
鲁西北，莘县。
一盏油灯搁在八仙桌上，灯芯烧的只剩一截。
李树椿坐在灯后头。
李树椿穿着灰色中山装，往日里梳的整齐的头发垂下几缕，黏在额头上。手指间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启动替死鬼计划，为我脱身。”
李树椿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
李树椿将纸条凑近油灯，纸片卷曲发黄燃烧了起来。纸灰飘落在八仙桌上，混进了茶里。
这封电报李树椿收到两天了。
李树椿并没有行动。高岗茂被宪兵带走的消息传到了李树椿耳朵里。
这是李树椿彻底摆脱特高科控制，继续安稳做他鲁西行辕副主任的机会。
但李树椿不敢。
“高岗茂…”李树椿骂了一声。
李树椿太了解高岗茂这个搞情报的特务头子了。高岗茂敢对他发出这封求救电报，就意味着高岗茂留了后手。
那些后手可能是存在某家外资银行保险柜里的胶卷，或者是交给某个死间保管的录音。要是高岗茂迟迟等不到救援，那些证明李树椿通敌叛国出卖情报的证据，就会出现在军统局的办公桌上。
一想到军统的刑讯室，想到剥皮抽筋的酷刑，想到自己身败名裂被当街枪毙的下场，李树椿脖子后面发凉。
李树椿伸手摸了一把，一手汗，在裤子上抹了抹。
“他妈的。狗日的高岗茂。”
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救高岗茂，必须找一个替死鬼，把这口内奸的黑锅扣上去。
李树椿皱着眉将残茶喝了下去，眉心川字纹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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