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小城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和海风呢喃中,似乎真的凝固成了琥珀。
林木渐渐习惯了“林木”的身份,习惯了“老周”定期送来的、关于远方城市“万家灯火”经营状况的、经过精心“润饰”的月报,习惯了母亲在菜园里日渐熟稔的劳作,也习惯了轩轩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喊“爸爸”。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潜流从未停息。
加密卫星电话的定期通话,是连接他与那场尚未落幕的风暴的唯一纽带。
“案子进入攻坚阶段了。”苏晚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疲惫与锐利。
“陆秉坤那边,心理防线基本瓦解,交代了不少陈年旧事,包括当年在‘七号院’如何利用特殊渠道,为某些人满足私欲,甚至以此作为进身之阶。柯震和秦守义也在铁证面前撂了,攀咬出的人越来越多,层级也越来越敏感。调查组压力巨大,但上面的决心很坚定。”
“那位……喜欢‘老味道’的领导呢?”林木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已经被限制出境,身边的工作人员也被分批谈话。虽然还没有公开的‘措施’,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是网中之鱼。他那个圈子,这些年以‘恢复传统文化’、‘弘扬国粹’为名,搞的那些私人会所、特殊宴请、天价‘艺术品’交易,包括通过柯震、秦守义他们搜罗的所谓‘古法秘方’和‘养生圣品’,很多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甚至与境外某些势力有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面太广了。”
林木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见证历史拐点的复杂情绪。
一只隐藏在光鲜亮丽外壳下、吸食民脂民膏数十年的巨大“饕餮”,正在被一点点剖开,暴露其腐朽的内核。
而这把手术刀,有他递出的一份力量。
“你和张睿那边,都还好吧?”林木转换了话题。
“我还好,就是配合调查,写材料,有些繁琐。张睿更忙,他作为法律顾问,参与了部分证据的梳理和定性工作,经常连轴转。”苏晚晴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关于‘万家灯火’品牌后续的一些潜在法律风险规避方案,他已经草拟好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详细跟你沟通。”
“谢谢他,也辛苦你了。”林木真诚地说。
“不说这些。”苏晚晴语气轻松了些,“倒是你,在那边还习惯吗?伯母和轩轩怎么样?”
“都挺好的。这里空气好,安静,适合生活。轩轩上了幼儿园,交了不少新朋友,普通话都带点海蛎子味儿了。”林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就好。对了,”苏晚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记得那个‘静逸山庄’吗?”
“记得,陆秉坤常去的那个养生会所。”
“对。那里被查封后,调查组发现了不少‘好东西’。”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除了那些奢靡无度的享受记录,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三重密码和生物识别的密室里,发现了大量未及转移的现金、金条、古董,以及……一批密封的档案。里面不仅有更详细的利益输送记录,还有一些涉及境外情报人员代号和模糊活动记载的文件碎片。目前正在由国安系统的专家进行深度鉴定和分析。如果证实……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林木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静逸山庄”不仅仅是权钱交易、奢靡享乐的窝点,还涉及了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那这个案子的分量和后续影响,将再次升级。
“看来,这场风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林木缓缓道。
“所以,你们更要小心。”苏晚晴叮嘱,“虽然主要目标已经被控制,但不排除有漏网的小鱼小虾,或者某些利益受损方的残余势力,会狗急跳墙。‘老周’那边应该也跟你强调过,尽量少出门,外出必须报备。”
“我明白。”林木应道。
他知道,自己一家虽然换了身份,换了地方,但只要风暴未息,他们就依然是某些人眼中的“隐患”。
通话结束,林木走到二楼的露台。
夜幕降临,远处海港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提醒着他现实的严峻。
日子在表面的宁静中继续。
林木开始尝试用“林木”这个新身份,在“老周”默许的范围内,接触一些本地真正从事生态农业或渔业的人。
他跟着一位姓徐的老渔民出过几次海,学习辨认潮汐、观察天气,也帮忙整理过渔网,手上磨出了新茧。
他还拜访了郊区一家小型的有机农场,和农场主探讨水土保持和生态种植。这些接地气的劳作和交流,让他暂时远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与杀戮,也让“林木”这个身份渐渐有了血肉,而不仅仅是一套冰冷的证件。
母亲似乎也很喜欢这种平淡。
她跟着社区里的老太太们学会了用本地海鲜煲汤,用院子里自种的蔬菜包饺子,手艺越发精进,脸上笑容也多了。
只有偶尔看到新闻里关于某个“大老虎”落马的简短报道时,她的眼神会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那些惊涛骇浪,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轩轩是全家最快乐的。
他爱上了赶海,每次退潮都要拉着林木去沙滩,用小桶和小铲子寻找螃蟹和贝壳。
他的小脸晒黑了,胳膊更有力了,笑声像海鸥一样清脆。
然而,暗礁总在看似最平静的水面下。
这天下午,林木像往常一样,在“老周”安排的一名便衣陪同下,去港口附近的渔市,想买几条新鲜的海鱼。
便衣是个三十来岁、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汉子,化名“大刘”,不远不近地跟着。
渔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喧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林木正在一个相熟的鱼摊前挑选一条活蹦乱跳的黄鱼,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围,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有些眼熟的男人,似乎正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张望。
当林木的目光扫过去时,那人立刻低下头,迅速转身,挤进了旁边卖干货的摊位后面,消失不见。
林木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侧影和走路的姿态……很像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漩涡中的人——葛明辉那个油头粉面的徒弟,在“静逸茶舍”见过一面、负责斟茶倒水的“小陈”!
葛明辉已死,他的情妇小芸在云南作证后被保护起来。
但这个“小陈”,似乎一直下落不明。
他怎么会出现这里?是巧合?还是……
“大刘。”林木不动声色地靠近便衣,低声说,“十点钟方向,干货摊后面,刚才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很可疑,有点像……一个应该消失的人。”
大刘眼神一凛,没有立刻张望,而是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位,用身体巧妙地将林木挡在身后,同时手指在袖口一个不起眼的纽扣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紧急通讯装置。
“先离开这里。”大刘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迅速结账,提着鱼,快步朝渔市外走去。
大刘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林木能感觉到,大刘的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临战状态。
走出渔市,来到相对开阔的停车场。
大刘示意林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并非他们来时那辆),自己则迅速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离,而是缓缓在停车场内绕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角落。
“看到那辆银色的面包车了吗?三点钟方向,贴着深色车膜那辆。”大刘忽然低声说。
林木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停在两辆SUV之间,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那辆车在我们进来时就在,现在还在。刚才渔市门口,有两个人出来,直接上了那辆车。”大刘说着,缓缓将车开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但却没有直接开回社区,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郊工业区的岔路。
“有人跟踪?”林木问。
“不确定,但谨慎点好。”大刘看了一眼后视镜,“坐稳了。”
说完,他猛地一踩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起来,连续变道、超车。
林木紧握扶手,看向后视镜。
果然,那辆银色面包车也加快速度,紧紧咬了上来!
不是巧合!真的被盯上了!
“系好安全带。”大刘的语气依旧冷静,但眼神已经变得如同鹰隼。
他再次提速,车子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车流更稀少、道路更复杂的城郊开发区驶去。
银色面包车紧随其后,如同跗骨之蛆。
海风的咸涩仿佛瞬间被硝烟味取代。
看似平静的滨海生活之下,暗礁已然浮现,冰冷的杀机,再次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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