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小城的生活,如同被调成了0.5倍速。
日子在海风的咸涩、潮汐的规律和社区内部的静谧中,缓慢而平稳地流淌。
林木(林涛)很快适应了“林木”这个新身份。
他谢绝了组织上通过“老周”安排的、在本地农科院挂个闲职的建议,选择以“自由顾问”的身份,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别墅附带的小小阳光房里,侍弄着从本地花市淘来的几盆寻常花草,或者研读老周定期送来的、经过脱敏处理的农业期刊和有机种植资料。
他需要这些“新知”来填充“林木”这个虚构的履历,更重要的是,需要用这些充满生命力和秩序感的事物,来平复心中仍未完全散尽的惊涛骇浪。
母亲(现在叫“林淑兰”)则迅速将这里当成了新的家园。
她将小院的一角开辟出来,种上了葱蒜和小白菜,每天乐此不疲地浇水、除草。社区里有几位同样是“家属”身份、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偶尔会凑在一起晒晒太阳、聊聊家常,母亲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脸上的愁云消散了不少。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对着父亲和沈师傅的旧照片发呆,轻轻叹息。
轩轩(新名字“林晓轩”)是最快融入新环境的。社区里有一所双语幼儿园,安保级别同样很高,里面的孩子大多背景相似。
轩轩很快交到了新朋友,学会了新的儿歌,对大海和沙滩充满了好奇。
绑架的阴影似乎在新环境的呵护和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淡去,只是偶尔在雷雨夜,他还会钻进林木怀里,小声说“爸爸我怕黑”。每到这时,林木都无比庆幸当初的选择。
“万家灯火”的托管事宜,在张睿律师的远程协助和林木的审慎权衡下,最终敲定。
选择了一家以稳健和尊重原创闻名的餐饮管理集团,签订了为期五年的全权托管协议。
协议中明确规定了必须保留核心菜品、工艺和“味守本真”的经营理念,林木保留品牌所有权和分红权,但不参与具体管理。签约那天,林木在视频会议里看着对方代表郑重的承诺,心中百感交集。
那不仅仅是一家店,那是父母青春的印记,是他跌宕起伏的战场,是沈师傅传承的载体。如今,它要被交给陌生人打理,如同将孩子托付给保姆。
“放心,‘万家灯火’的灯,我们会替您好好亮着。”对方代表诚恳地说。
“有劳了。”林木点点头,关掉了视频。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灯火或许暂时由他人看护,但只要根还在,总有重新亲手点亮的一天。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过去了两三个月。
期间,林木通过加密渠道,断断续续从苏晚晴和陈同志那里了解到一些案件的进展。
陆秉坤、柯震、秦守义等人的案子正在由最高检指定的专案组深挖,牵扯出的利益链条和保护伞越来越多,已经不止于京津,开始向其他地区和领域蔓延。
新闻上,也开始零星出现一些“退休干部被查”、“某企业涉嫌非法经营”的报道,虽然语焉不详,但林木能从中嗅到风暴的气息。
那位据说“喜爱传统文化”的高层领导,虽然没有被直接点名,但其分管领域和关联人员频频“出事”,已是舆论关注的焦点。
一场自上而下、席卷多个领域的整肃风暴,正在悄然进行。
这天下午,林木正在阳光房里给一盆长势不错的薄荷修剪枝叶,卫星电话响了,是陈同志。
“林木同志,有件事需要征求你的意见。”陈同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林木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您说。”
“沈东来同志——也就是沈师傅,他的骨灰,根据他生前的遗愿和组织的核查,一直存放在京郊一座普通公墓,无人祭扫。现在案件调查进入关键阶段,沈师傅是重要的历史见证人和受害人。组织上考虑,是否可以为他举行一个简朴但庄重的安葬或迁葬仪式,也算是对历史的一个交代,对先人的告慰。你是他传承的间接继承人,也是推动此案的关键人物,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师傅的骨灰……无人祭扫……林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位一生坚守“味守本真”、却在晚年悲愤离世的老人,死后竟如此凄凉。
“我愿意参加。”林木没有丝毫犹豫,“而且,我觉得,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同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仪式会低调进行,但会通知该通知的人。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地点就在他原墓地所在的陵园。我们会安排你秘密前往。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遇到……一些故人。”
故人?林木立刻明白了。
陆秉坤还在押,不可能出现。但其他与沈师傅有关、与案子有关、甚至可能是调查对象的人,可能会以各种方式出现或关注。
“我明白。”林木沉声道。
周三清晨,天色微明。
林木在两名便衣的陪同下,乘坐一辆普通牌照的轿车,悄然离开了滨海小城。
车子没有走高速,而是穿行在省道和县道之间,最终在中午前,抵达了京郊那座环境清幽但略显萧索的陵园。
深秋的陵园,落叶飘零,松柏苍翠。
仪式确实极其简朴,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几名身着深色服装、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位受邀前来的、与沈师傅当年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已年近九旬的饮食文化界耆老。
陈同志也在场,对林木微微颔首。
沈师傅的墓穴被打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蒙尘的骨灰盒取出,放入一个准备好的、更为考究的汉白玉骨灰坛中,准备迁往陵园另一处更向阳、更清净的园区安葬。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只有风声和铁锹与泥土接触的沙沙声。
然而,就在迁葬即将完成,工作人员捧着新的骨灰坛准备前往新墓穴时,陵园入口的小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接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人,拄着一根手杖,慢慢走了下来。
尽管多年未见,尽管只是在照片和调查卷宗里看过,林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陆秉坤!
他不是应该在押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同志眉头微蹙,迎了上去,低声与陆秉坤的秘书交谈了几句。
只见陆秉坤摆了摆手,示意秘书退后,自己则拄着手杖,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背脊也不再挺直,但那股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场,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他走到沈师傅的新墓碑前,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墓碑上简单的“沈东来之墓”几个字,久久不语。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神情是林木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追忆、怅惘,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陆秉坤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一下墓碑,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又缓缓放下。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林木脸上。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的明悟。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师傅的墓碑,微微鞠了一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直起身,再次看了林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原来是你。
接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在秘书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来时的车子,上车,离去。
整个过程,除了那深深一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黑色的奥迪无声地驶离,消失在陵园蜿蜒的小路尽头。
“他……”林木看向陈同志。
“保外就医,程序合法。”陈同志低声解释,语气平淡,“但他主动提出,想来送沈师傅一程。上面……同意了。”
林木默然。
陆秉坤这一躬,是忏悔?是告别?还是某种姿态?他不得而知。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曾经站在阴影网络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英雄末路、繁华落尽的苍凉。
法律的审判尚未最终降临,但命运的判决,似乎早已写就。
沈师傅的骨灰坛被安放进了新的墓穴,填土,立碑。
简单的仪式结束。
离开陵园时,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林木回头望去,沈师傅的新墓碑在夕阳余晖中静静矗立,朴素,却终于不再孤寂。
“味守本真”——这四个字,沈师傅用一生践行,用生命捍卫。
如今,真相即将大白,罪恶即将清算,这或许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而陆秉坤那沉默的一躬,仿佛为那个旧时代,画上了一个苍凉而复杂的句号。
新的征程,还在继续。
但有些故人,有些旧事,将随着这陵园的秋风和落日,一同被封存进历史的记忆里。
林木知道,属于他的战斗,以另一种方式,远未结束。
但他心中那盏灯火,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见证了罪与罚的交替,将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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