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熙衡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
沈瑶别过脸,避开了他的注视。
没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乱。可只是片刻,她又强迫自己静了下来。
——他或许在试探她和薛怀青的关系。
而这,说不定正是她的机会。
她得试着靠近这个危险的弟弟。
她必须弄清楚,薛怀青与他们之间,究竟横着怎样的过往。
这不仅是为阿青,也是为她自己。
梁熙衡望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底有一种令他浑身不适的滋味。
如果她的眼泪是为他而落,他朽坏的灵魂会兴奋得簌簌颤抖,贪婪吮吸那点温热的咸涩;
如果是为薛怀青,那他骨血深处沉积的寒冰,便会一寸寸漫出,将那人的血肉都冻成青紫色的碎渣。
可偏偏,她或许只是被他吓到了?
“姐姐……”
少年干涩地动了动唇。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梁熙衡的太阳穴。
这古怪的疼痛他无暇深究,沈瑶正低着头,并未察觉他这瞬间的异样。
梁熙衡甩了甩头,压下颅内的嗡鸣。
“姐姐,我……”
沉默在狭小的试衣间里蔓延,只有她细微的抽泣声,和他有些紊乱的呼吸。
梁熙衡的目光,落在沈瑶背后那些凌乱垂落的紫色丝带上。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
少年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开始一言不发地,给沈瑶系背后那些复杂的绑带。
梁熙衡的记忆力惊人,只看过一眼展示图,就能准确地复原出那种繁复的系法。
丝带一点点收紧,纱裙妥帖地固定在她身上,也仿佛将她,暂时地包裹掩藏起来。
就在绑带即将系好的最后一刻——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了梁熙衡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
梁熙衡系绑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承受了这记耳光,抬眼的眼神变冷。
沈瑶的肩膀还微微起伏。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让那个被你解雇的男人,重新找个好工作。要好的,体面的,不能比这里差。”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可说出的话,却让梁熙衡眼神更晦暗。
他看着沈瑶,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哭了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帮他?”
她必须找个别的由头,打消他关于她和薛怀青关系的联想,让他的注意力转移。
深吸一口气,沈瑶抬起睫毛上还沾着细碎泪珠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梁熙衡。
四目相对。
无声的对峙,在狭小空间里展开。
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角力,就看谁先退一步,谁先妥协。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的工作。对梁熙衡而言,易如反掌,甚至不值一提。
“……好。”
这个字冰冷又冷淡。
“我答应你。”
沈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
“现在就弄。” 她得寸进尺,“当着姐姐的面,打电话。我要亲耳听到。”
梁熙衡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身。
少年顶着左右对称的巴掌印,面无表情地走到经理面前:
“刚才那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经理不敢怠慢,立刻奉上。
梁熙衡拿着号码,走回试衣间门口,就站在那里,当着沈瑶的面,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喂、喂?哪位?”
梁熙衡将手机开了免提,声音自上而下地抛出,带着施舍,语速快而短促:
“听着,打这个号码。他会给你安排新工作,不会比这儿差。就这样。”
话音一落,他没等任何回应就切断了通话,仿佛多听一秒都是多余。
梁熙衡抬起眼,目光投向沈瑶。
打或不打,其实没什么分别。
如果那人识相,自然能在他的安排下安稳度日;若是动不该动的心思,他不介意亲自送他上天堂。
这样想着,梁熙衡朝沈瑶开心一笑。
这样,她该满意了吧?这场突如其来的眼泪和争执,也该到此为止了。
沈瑶站在试衣间透出的光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眶竟又慢慢湿了。
泪光一层一层聚起,凝成饱满的水珠,悬在睫毛尖上,颤巍巍的,要坠不坠。
梁熙衡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是已经照做了吗?她怎么还在哭?
姐姐……
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姐姐到底想用眼泪,换走他多少东西?
梁熙衡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你到底在哭什么?”
沈瑶的嗓音还浸在浓重的鼻音里,字字却清晰得像在宣判,直直砸进梁熙衡耳中:
“为你!梁熙衡,你太让姐姐失望了。”
她说完,不再看他,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湿痕,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梁熙衡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果换作别的弟弟,
此刻,该是满心愧疚吧?
他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兴奋翻涌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痒,在血液里无声骚动。
少年没时间细想。
因为沈瑶已经推开了店门。
梁熙衡只能走向收银台,替她结账。
从这一刻起,沈瑶不再理梁熙衡了。
梁熙衡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您好,我想挑几份男士礼物。”沈瑶对迎上来的SA露出得体的笑,“分开打包。”
SA热情地引她到展示柜前。
她拿起一枚深蓝色的珐琅袖扣,对着光端详片刻,又轻轻放下。转而拈起一枚银灰色的领针,在指间停了停。
——这些都像他平日里会用的款式。
梁熙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一凝。
他想起姐姐说过,会给他买礼物。
沈瑶知道梁熙衡在身后看着。
无视是零分,“看到但偏不给”是满分。
他在她心里有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被审视然后被拒绝”的位置。
这比不存在更让人发疯。
沈瑶指尖从领针上滑开,不经意掠过,最后落向旁边那枚铂金材质的羽毛胸针。
“这个不错。包起来吧。”
姐姐现在,在给谁挑?
向屿川?周景衍?方允辞?
还是那个姓陆的,或是燕京里更多他还未曾“认识”的男人们?
梁熙衡看着沈瑶选了好几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让SA分别打包,写下不同的地址。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也没有问过他一句:
“熙衡,你喜欢什么?”
梁熙衡心中想——
要是能把那些地址都烧掉就好了。
_
接下来的几天,沈瑶先行返回燕京。
贵宾通道外。
忠叔尽职地替梁熙衡拉开车门,小心地护着他的头顶。
因为这几天少爷心情极差,忠叔有些紧张,动作稍急,关门时,车门边缘不小心轻轻撞了一下正准备上车的梁熙衡的手臂。
“抱歉,少爷!对不起!”
忠叔连忙躬身道歉,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自己西装外套的胸口位置。
那里别着一枚铂金羽毛胸针,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他解释道:“这是大小姐临行前送的礼物,我,我太喜欢了,一时没注意……”
忠叔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少爷冷眼或迁怒的准备。预想中的责问并没有到来。
梁熙衡仿佛没感觉到被撞,也没听到他的道歉。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钉在了忠叔胸口那枚胸针上。
梁熙衡喉咙动了动,问道:
“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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