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洲回来的第三天,陈诺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只有邮戳上模糊的云州二字。云州,离百洲一千二百公里。
陈诺拆开,抽出里面几页信纸,横格本撕下来的,边角毛糙,字迹歪扭。右下角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站在油菜花田里,扎着马尾,穿白色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姐姐,其实我不叫月月,我原名叫李美。美好的美。月月是王隆杰给我起的,他说这是第一个睡我的男人给我起的名字,这个名字已经围绕我五年了。我不想再叫月月了。”
“1999年3月,我出生在大山里。爸妈叫我赔钱货,扫把星。我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他们想把我卖给领居家56岁的老男人。”
“2009年4月,村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穿着白衬衫,皮鞋擦得很亮,问我想不想离开大山。他说他在百洲办了一所学校,管吃管住还管上学。他说只要跟他走,以后就能考上大学。我拾起那一丝希望,跟上了他。”
“到这里,我发现了一群和我一样大的女孩。他给我们发校服,分宿舍,上课。我以为这是幸福的起点。”
“2010年5月,他突然宣布助学资金只能去他的办公室领。我去了。他让我把门关上,让我坐到他腿上。我不肯,他就说不听话就把你送回大山。他开始摸我,然后侵犯了我。他录了视频,拍了果照,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这些发给村里所有人看。”
“2013年6月暑假,他以慰问老板的名义,用裸照逼我去见那些老板。老板们都有怪癖,有人喜欢烫我,有人喜欢多人一起,有人喜欢掐死我,看我快断气时的眼神。三个月里,我接待了十六位老板。我的世界又变成灰色,像被丢在下水道的垃圾,发烂发臭,看不到一丝光亮。好想就这样死去,可是我不甘心。”
“终于在今天王隆杰抓拿归案。我以为噩梦结束了。但我父母却说我是出去卖的,说我在外面丢人。我想死。”
“姐姐,你让我藏的那部手机,拍下的那些视频,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谢谢你给我买了去云州的车票。我现在在一家小店帮工,老板娘对我很好。我养了一只猫,每天学做菜。我叫李美,美好的美。等我再攒一些钱,我去中州看你。”
末尾一行小字:“姐姐,听说王隆杰又翻供了?我不怕。再让我上法庭,我还是会去。这一次,我不会再怕了。”
陈诺把信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条消息从境外传回。
中州市公安厅发布会现场,黄锦文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亮起照片,白彦在边境被国际刑警抓获,双手反铐,垂着头。
同时起获的证据,摊满了三张长桌,代孕协议、器官买卖账单、换血手术视频。
视频里,地下室的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白到刺眼。房间里摆着一张手术床,旁边立着几个铁架,上面挂着血袋。血袋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血型,和一个编号。
编号对应的是楼上房间里一个被锁着的女孩。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抽血,抽到脸色惨白,抽到站不起来,抽到身体自动停止造血。
再抽下去,她会死。没人管。因为她的血会输进另一个人的血管里。那个人,非富即贵。花几十万买一袋青春,花几百万换一身新身体,花几千万买一个重生的机会。
他们管这叫焕新疗法。
在地下二层。那里有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里面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肝脏、肾脏、眼球。
从几个月大的胎儿身上取下的器官。那些胎儿,不是自然死亡的。他们是在母体里被指定了用途,这个的心脏要卖给某老板,那个的肝脏要留给某领导。
白彦管这叫定制,他手下的医生管这叫收割,那些被当成容器的女孩,管这叫,怀了一个不会生下来的孩子。
到日子了,剖开肚子,取出来,缝上,继续怀下一个。怀到身体报废,就卖掉。卖去另一个园区,当另一个容器。
陈诺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想到梅梅,想到月月,想到助学学院那些被王隆杰圈养的女孩。
那些女孩的最终去向,曾经空白的离校去向栏,现在终于填上了,不是升学,不是就业,是白彦的地下室,是铁笼,是那些透明的玻璃罐。
王隆杰用慈善的壳养大她们,用助学的名驯化她们,用安排工作的借口把她们送走。送走的不是学生,是货物。一车一车,从百洲运白彦的天使之家。
榨干她们的性价值,抽干她们的血,摘掉她们的器官,然后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这就是百洲助学学院的真相,这就是天使之家的真相,这就是那些从山区被救出来的女孩,最后的归宿。
而陈诺的名字,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各大媒体头条:《从百洲到境外,一个女干部如何揭开惊天黑幕》《陈诺: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忍心》。
两案并一案,舆论共振,把陈诺从一个被停职的副处长送上了打黑英雄的神坛。这一切,她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
方敬修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郭怀民秘书发来的一条私信:“方司,您好,郭代表问,英雄事迹报告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合适?”
那份宣传方案,是他让秦杨拟的,每条热搜的投放时间、每个媒体的选稿角度、每一句知情人透露的措辞,都经过反复推敲。太假会翻车,太真没效果,要刚好卡在官方不方便说但群众愿意信的尺度上。
白彦案的抓捕时机,是他让黄锦文等了两个月,等王隆杰案舆论最热、公众最愤怒的时刻再放出来。两件事撞在一起,陈诺的形象就不再是举报一个校长,而是揭开整条黑色产业链的吹哨人。
郭怀民的问询,也是他安排的。英雄事迹报告会,由郭怀民主持,任逸君出席,中经审做后盾。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不用多久,陈诺的副处长帽子可以换成正处长,正处长之后,就是影传系统最年轻的副厅级后备干部。
他不惜动用所有的人脉、资源、手段,把那些女孩的血泪铺成她脚下的路。
他不会让那些暗门重新打开。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她,为了让她在台上站着的时候,不用怕有人从背后踹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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