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辆黑色的奥迪A6L,挂着省政府的牌照,悄无声息的驶入了青源县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戴着黑框眼镜,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张文博,正厅级,也是这次联合调研组的组长。
县委书记马长生带着县委办主任李伟等一众班子成员,已经等在了办公楼前。
“张主任,一路辛苦了!”马长生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握住张文博的手,姿态放得很低。
张文博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
“陈县长呢?”
马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解释说:“平放同志可能还在处理砂石场的后续事宜,年轻人嘛,干劲足,有时候不太注意这些迎来送往的细节。”
这话意有所指,点出陈平放不懂规矩,又显得自己大度。
话音刚落,陈平放的身影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步子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
“张主任,欢迎来到青源。”陈平放伸出手,态度平静。
张文博看了陈平放一眼,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气氛有些紧张。
马长生亲自给张文博倒了杯茶,然后从李伟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放在了会议桌中央。
“张主任,各位领导。”马长生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这次调研组下来,主要是为了沿江砂石资源整合的事。我们青源县委,是坚决拥护市委、省委的决策的。”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但是,在具体执行的时候,我们有的同志为了追求效率,用了一些不合规矩的办法,跳过了组织程序,搞个人说了算,让干部们的思想很乱,也给地方稳定带来了风险。”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文件袋。
“这里面,是我们县委搜集整理的一些情况说明,包括相关单位负责人的调整,没有经过县委常委会的正式讨论;国有砂石公司的成立,相关的资产评估和清算流程,也存在严重的违规操作。每一件事都有记录。”
这番话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当着省领导的面,把矛头对准了陈平放。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平放的身上。
陈平放却像是没听见马长生的指控一样,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张主任,马书记说的这些情况,确实存在。”
一句话,让马长生都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平放会直接承认。
“不过,”陈平放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觉得,在会议室里看材料,不如去现场看实效。纸上谈兵,总归是虚的。既然调研组来了,不如就请各位领导,随我到青源的基层走一走,看一看,我们这些违规操作,到底带来了什么。”
张文博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马长生,又看了看陈平放,最终缓缓的点了下头:“也好。”
马长生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用程序违规的问题把陈平放压垮。可陈平放根本不跟他辩论,直接换了个话题。
第一站,不是县政府,也不是砂石场。
车队直接开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大湾乡。
当调研组的车停在大湾乡中心小学门口时,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学校焕然一新,窗户明亮干净。
崭新的塑胶跑道,粉刷一新的教学楼,明亮的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张主任,这就是我们违规操作的第一个成果。”陈平放站在校门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这家小学,之前因为县里财政紧张,校舍成了危房都没钱修。前段时间,我们县政府牵头,用一笔特殊的资金,把它彻底翻新了。”
马长生的心头猛的一跳,他想起来了,是那笔从恒通砂场预支的钱。
就在这时,一位皮肤黝黑的妇女,看着很朴实,带着几个家长,快步从学校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都有些卷了,上面按满了鲜红的手印。
“您就是省里来的领导吧?”妇女看到张文博,眼神激动,声音带着颤抖,“我们是这里的学生家长。我们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啥好听的。我们就想跟您说一句,陈县长,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好官。”
她将那封联名感谢信,郑重的递到了张文博的手中。
“这学校修好了,我们这些当爹妈的,心里才踏实。这笔钱,听说是陈县长顶着很大的压力,从那些挖沙子的老板手里给我们要回来的。谁要是说陈县长不好,我们全乡的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张文博拿着那封沉甸甸的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久久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几个调研组成员,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马长生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发烫,十分难堪。
他准备的程序问题,在这几百个红手印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离开学校,车队没有返回县城,而是直接开往了青弋江边的砂石场。
如今的砂石场,已经挂上了“青源县国有砂石资源管理公司”的牌子。现场井然有序,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几台新采购的环保设备正在运转。
陈平放没有多做介绍,只是带着调研组,在砂场里走访。
巧的是,他们正好碰上了当初那个带头讨债的包工头。
“哟,陈县长来了。”包工头看见陈平放,立刻扔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的跑了过来,态度和那天完全不同。
“领导们好,领导们好。”他对着调研组的人点头哈腰,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多亏了陈县长,我们这些人的血汗钱,上周已经全部结清了。不止结清了,陈县长还给我们指了条明路,让我们这些小施工队,也入了股,现在我们也是这国有砂石公司的股东了。这心里头,踏实。”
“以前是给黑心老板打工,现在是给自己干活,那能一样吗?大家伙的干劲,比以前高多了。”
一番话,说得调研组的几个成员互相看了看,有些意外。
他们下来前听说陈平放强行接管私人企业,引起了很大的矛盾。可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和谐。
回到县政府的会议室,天色已晚。
马长生全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陈平放让秘书小李给每位领导发了一份文件。
“张主任,这是我们砂石公司成立近一个月来的税费征收对比表。”
文件很简单,只有两列数据。
左边,是恒通砂石有限公司过去三年,平均每月的纳税总额。
右边,是国有砂石公司成立后,第一个月的纳税总额。
两个数字,差距很大。
右边的数字,是左边的三十倍。
“改革不到一个月,入库的各项税费资金,已经超过了恒通公司过去一整年的总和。”陈平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书记担心的稳定问题,我也考虑过。但我想,让国家的资产不再流失,让被拖欠的工钱回到老百姓手里,让干部职工的年终奖有了着落,这,才是青源县最大的稳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文博合上了那份薄薄的报表,动作很慢。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马长生一眼。
“马书记,你说的‘违规操作’,我们看到的却是‘青源经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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