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虎的五千步卒在暮色中列阵。旌旗猎猎,铁甲森森。这五千人是从寿春两万守军中精选出来的,半数为祖昭亲手练出来的老兵,半数是从淮北流民中募来的悍勇之士。队列严整如刀削斧劈,鸦雀无声。他们在桐柏山北麓的丘陵地带急行军十日十夜,脚底磨穿了鞋,便用布条缠了继续走。十日之中,祖昭在前方拖着石闵,刘虎在后面死命追赶。两军终于在野狼沟以北四十里处合兵。
刘虎策马驰至祖昭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刘虎,率步卒五千,奉命赶到!”
祖昭扶起他,目光扫过这员老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刘将军辛苦。步卒十日急行军,还能战否?”
刘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将军放心。这些崽子们,一听要来救百姓,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祖昭将舆图摊开,以剑鞘指着野狼沟以北的地形。“石闵的大队正在此处。百姓被圈在他营地中央。乞活军一千,分三队。正面强攻,胜算不大。”
他的剑鞘移向野狼沟西侧。“野狼沟西面有一片密林,林后是一道峡谷,叫葫芦口。入口窄,肚子大,形如葫芦。我率骑兵从正面佯攻,赵孟带斥候摸进沟里,趁乱把百姓从侧沟接出来。刘虎,你率步卒埋伏在葫芦口两侧。等百姓过了葫芦口,我便佯败退入葫芦口。石闵年轻气盛,必会追击。等他进了葫芦,你便封口。”
刘虎听得两眼放光。“将军这是调虎离山。”
祖昭收剑入鞘。“记住。石闵的乞活军是精锐,不要与他硬拼。百姓救出便走。若他追来,葫芦口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夜色降临,野狼沟。
石闵坐在营火旁,手中擦拭着那柄双刃矛。火光在矛锋上跳跃,映出他年轻而阴沉的面孔。连续数日的骚扰忽然停了,这让他直觉不对。他抬头望向东面的山坡,月光下山坡空荡荡的,只有灌木在风中微微摇晃。太安静了。
忽然,北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那是乞活军的警讯。
石闵霍然起身。北面山坡上火光骤亮,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山坡上滚下来。火光照耀下,一队队铁甲骑兵从山坡上直冲而下,为首一将银甲素袍,手持寒月剑,正是祖昭。
“敌袭!”
乞活军的反应极快。前队三百骑在警讯响起的瞬间已翻身上马,弯刀出鞘。石闵跃上乌骓马,双刃矛横于身前,厉声喝道:“前队随本将迎敌!中队守营!后队看住百姓!”
祖昭的骑兵没有直接冲营。他们在距离营寨一百五十步处忽然分成两队,左右两翼齐飞,桑木弓拉满,箭雨如蝗般泼向乞活军营地。营火被箭雨打散,火星四溅。乞活军的战马未及披甲,被箭雨射得嘶鸣乱窜。几名正在套马的骑卒被流矢射中,翻身栽倒。与此同时,赵孟带着五十名斥候从野狼沟西侧摸进沟里。这条侧沟是赵孟前几日侦察时发现的,极其隐蔽,人迹罕至。乞活军的哨卫全被北面的佯攻吸引过去,侧沟无人看防。赵孟用匕首割断拦在沟口的粗绳,压低声音对蜷缩在沟内的百姓道:“我们是北伐军。跟我们来。不许出声,不许举火。老人背上,孩子抱好。”
五千百姓在黑暗中无声地涌向侧沟。他们中许多人已饿得皮包骨头,但此刻求生欲压倒了疲弱。老人被搀扶着,孩子被捂在怀里,一只只粗糙的手牵着前面人的衣角,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沉默的长龙。
石闵已率前队三百骑与祖昭的骑兵交上了手。两军在营寨外围的空地上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马蹄震地,月光下刀光与血光交错飞舞。祖昭的骑兵不与乞活军缠斗,一轮箭雨过后立刻撤回山坡,换了另一队从侧面冲下来,又一轮箭雨,又撤。石闵几次想率队冲上山坡,都被箭雨逼了回来。他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祖昭!有种下来与某决一死战!”石闵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祖昭立马山坡,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石闵。你身后那些百姓,可都走光了。”
石闵猛然回头。沟内的百姓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空荡荡的营地和地上散落的破烂家当。侧沟的入口,最后几名百姓的背影正消失在黑暗中。赵孟站在沟口,远远朝石闵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石闵的脸铁青,握矛的手骨节捏得嘎吱作响。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辽东杀到淮北,还没被人这般戏耍过。
“追!他们带着百姓走不快!”石闵拨转乌骓马。乞活军重新整队,向百姓撤退的方向追去。
祖昭望着追来的乞活军,嘴角微微一扯。他拨转马头,率骑兵向葫芦口方向退去。退得并不快,恰到好处地让石闵能看见他的后队旗号,却又追不上。乞活军追出十里,前方地势骤然收窄。两面石壁夹着一条窄道,入口形如葫芦嘴,仅容数骑并行。石闵勒住乌骓马,望着那道狭窄的入口。他知道这种地形最宜设伏。但他更知道,五千百姓拖着辎重,不可能跑得快。祖昭的骑兵就在前面。若能吃掉这支骑兵,便能一雪前耻。
“杀进去!”
乞活军追入葫芦口。入谷约三里,前方豁然开朗。石闵举目四望,发现谷中空荡荡的,祖昭的骑兵已不见踪影,百姓更是连影都没有。
他瞳孔骤然收缩。中计了。
身后谷口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刘虎的五千步卒从两侧山坡上现身,将葫芦嘴堵得严严实实。前排步卒手持大盾长矛,将谷口封成一道铁壁。石闵猛然拨转马头,厉声道:“冲出去!”
乞活军向来路猛扑。谷口的步卒端平长矛,矛尖如林。冲在最前面的乞活军撞上矛尖,被捅穿下马。但乞活军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第二波冲击随即而至,悍不畏死地硬撞矛阵。刘虎站在阵后,厉声喝令:“前排退!二排顶!”
长矛阵如波浪般交替进退。前排耗尽了臂力,后排立刻补上。乞活军的马匹被矛尖逼得不敢上前,骑卒弃马步战,挥舞弯刀与长矛手绞杀在一起。双刃矛的一击能捅穿札甲,弯刀的劈砍不逊环首刀,乞活军的单兵战力是祖昭见过的胡人部队中最强的。谷口狭窄,长矛的优势无法完全展开。混战中,刘虎的左臂中了一矛,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没有退,只是用右手接过副将递来的长矛,继续指挥。
“陌刀队!”刘虎喝道。
三百陌刀手从步卒阵后齐步上前。他们身着明光甲,胸前的护心镜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强光。手中陌刀柄长四尺,刃长三尺,通体寒光闪烁。陌刀队都尉李猛抄刀向前,厉声吼道:“陌刀队——进!”
三百柄陌刀同时举起,如一道刀墙向前推进。乞活军正在与长矛手绞杀,忽然看见面前的长矛手齐刷刷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身着重甲、手持长刀的步卒。那些长刀的刀刃比寻常弯刀长出一倍有余,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芒。李猛率先一刀劈下。一名乞活军百夫长举刀格挡,环首刀在陌刀面前如玩具般被劈断。刀锋顺势而下,将他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血雨飞溅,喷了李猛满头满脸。
“杀!”
三百陌刀手如墙而进。刀光起落间,人马俱碎。乞活军的悍勇在这群重甲刀手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弯刀够不到,长矛捅不透,马匹被刀光惊得四散狂奔。
石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在陌刀阵前被一层层砍倒。握矛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带出来的这一千乞活军,从辽东到淮北,从未吃过如此惨败。
身后传来马蹄声。祖昭的一千骑兵从谷底方向杀了回来。骑兵两翼包抄,将乞活军的退路彻底切断。箭雨从两侧泼洒而下,无休无止。
石闵一矛捅穿一名陌刀手的肩膀,将他连人带甲挑飞出去。这是他杀掉的第一个陌刀手,也可能是唯一一个。陌刀阵的伤亡极小,而乞活军的阵型已被彻底冲垮。
“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到石闵面前,“朱保的游骑到了!”
石闵猛然抬头。谷口外围的丘陵上,烟尘滚滚,朱保的羯骑正从西面赶来。更远处,还有好几股游骑的烟尘在往这边移动。葫芦口的包围圈被外围赵军的兵力优势反包围了。
祖昭也看见了谷外的烟尘。他沉声道:“百姓如何?”
赵孟道:“已全部接出,正由刘虎的步卒护送南撤。”
“传令。骑兵断后,步卒撤出葫芦口,沿弋阳官道南撤。”
石闵与朱保合兵一处,得游骑三千余人。他挥矛一指,三千余骑如潮水般涌向葫芦口。祖昭的一千骑兵在谷口列阵,凭借狭窄地形节节抵抗。桑木弓的射程比羯骑的骑弓远出二十步,这二十步的差距在谷口争夺战中成了对方无法逾越的鸿沟。每一轮箭雨都能放倒一批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到步卒护着百姓已退出十里之外,祖昭才下令骑兵上马,拨转马头向南。
石闵策马追出谷口,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晋军旗帜。他没有再追。葫芦口外遍地横尸,大多是羯骑游骑。乞活军折损过半,匈奴游骑更是损失惨重。回望战场,月光下,尸横遍野,伤兵哀嚎。
石闵将双刃矛狠狠插在地上,矛锋入地两尺,矛杆嗡嗡震颤。他望着南方的天际,年轻的面孔在月光下明暗交错。这一仗,追击祖昭不成,反损兵折将,还搭上了两千多羯骑。他握紧矛杆,指节泛白。
朱保策马凑上来,低声道:“将军,还追不追?”
石闵没有回答。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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