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率一千骑兵出寿春,沿淮水西上,过弋阳郡南境,两日一夜驰出二百里。骑兵所乘皆为河西马与淮北马的杂交后裔,耐力极佳,马蹄裹布,夜行昼伏,烟尘不起。
斥候撒出二十里,由赵孟亲自统领。第三日黄昏,一骑斥候从西北方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卒压低身形,驰到祖昭面前滚鞍下马。
“将军!前方三十里,桐柏山北麓官道上,发现赵军押送队伍!百姓约四五千人,被驱赶着往北走。押送骑兵约一千,黑旗兽头,是乞活军!”
祖昭勒住踏雪,目光沉了下来。
“领兵的是谁?”
“旗号上是个‘石’字。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骑乌骓马,持双刃矛。”
石闵。祖昭的手在寒月剑柄上轻轻摩挲。“赵军阵型如何?”
“乞活军分作三队。前队三百骑开路,中队四百骑随百姓同行,后队三百骑断后。百姓被夹在中间,走得极慢。天黑前他们在官道旁一处叫野狼沟的地方宿营。”
赵孟策马凑近,压低声音:“将军,野狼沟两面是坡,中间一条洼道。乞活军扎营在沟口,百姓被圈在沟内。若从两面坡上摸过去,可以居高临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让亲兵摊开随身携带的舆图。舆图是顾长卿从商队手中搜集的桐柏山地形图,标注虽不精细,但大致方位不差。野狼沟在桐柏山北麓,沟长三里,宽不过百步,两面是缓坡,坡上长满灌木和矮松。石闵把百姓圈在沟内,自己在沟口扎营,这布阵滴水不漏。沟口狭窄,易守难攻;百姓圈在沟内,无法四散逃逸;骑兵驻扎沟口,随时可以出击。
“石闵扎营的地方,离沟口多远?”
“约两百步。沟口有数十棵老松,骑兵拴在松树下。营火已燃起,乞活军正在造饭。”
祖昭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对方一千乞活军,自己也有一千骑兵。兵力相当,但乞活军是羯骑精锐中的精锐,单兵战力不在北伐军之下。正面硬冲营寨是送死。唯一的办法,是趁夜摸过去,在山坡上放一轮火箭,烧他的营帐,惊他的马匹,趁乱把百姓从沟里接出来。但这需要步卒配合。骑兵可以突袭,可以拖住,但要把五千百姓安全接出来,非要步卒不可。
“刘虎到哪了?”
赵孟道:“步卒比咱们晚出发一日,按行程算,至少还要五六日才能赶到。”
祖昭沉默了一瞬。步卒还有五六日才能到,而石闵明天一早就会拔营继续北上。等不了五六日。必须在步卒赶到之前,缠住石闵,拖住他,让他走不快,让他不敢走。
“赵孟。你带五十骑,今夜摸到野狼沟西面山坡上。不许举火,不许出声。观察乞活军的夜间布哨,摸清换岗时辰。天不亮撤回来。”
赵孟抱拳:“是。”
夜,野狼沟。乞活军的营火在沟口燃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簇簇跳跃的鬼火。
赵孟带着五十骑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山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淮北平原的尘土气息。沟口的乞活军营地秩序井然,哨卫三步一岗,巡逻队沿着沟口来回走动,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沟内,五千百姓被圈在一片洼地里,四面用粗绳拦着,老弱妇孺挤作一团,孩子不敢哭,女人不敢出声,只有夜风穿过沟道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赵孟的目光在营地中搜索。他在找石闵。找了一炷香工夫,终于看见了。石闵坐在营火旁,正用一块细布擦拭那柄双刃矛。矛锋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寒芒,通体精铁锻造,两头开刃,中间握柄磨得锃亮。他擦得很仔细,从矛锋到矛柄一寸一寸地擦,像屠夫在磨刀。赵孟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陈忠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寅时末,赵孟带着五十骑撤回。祖昭听完他的禀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闵此人,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他在辽东一战断后成名,正急着建功立业。他越急,便越容易犯错。”
赵孟道:“将军的意思是——”
“分兵骚扰。不打他的营寨,专打他的外围。今晚从西面放一轮火箭,烧几顶帐篷,惊他几匹战马。明晚从东面摸过去,射一轮弩箭,杀他几个哨卫。后天再换一个方向。”
赵孟眼睛一亮。“将军是要疲敌。”
“不只要疲敌,更要激怒他。石闵年轻,沉不住气。被骚扰几回,他必然会派人出来搜山。只要他分兵出营,便有隙可乘。记住,不许与他正面交锋。打了就走,跑了再回来。”
赵孟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斥候营最会干这种事。”
此后数日,祖昭的一千骑兵像一群甩不掉的狼,围在野狼沟四周昼夜骚扰。第一夜,赵孟带五十骑从西面山坡摸下去,一轮火箭射入营寨,烧了五顶帐篷,惊跑了拴在营口的数十匹战马。乞活军仓促应战,赵孟已带人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夜,斥候从东面摸过去,一轮弩箭射死三名哨卫。乞活军追出来,追进山里只捡到几只空箭壶。第三日白天,祖昭亲自率两百骑在官道上佯动,装作要切断乞活军后路。石闵亲率三百骑出击,祖昭拨马便走,带着乞活军在桐柏山北麓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消失在一片密林深处。石闵勒马林外,望着那片黑黝黝的密林,脸色铁青。
“祖昭。”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第四夜,骚扰忽然停了。石闵一夜未眠,坐在营火旁擦那柄双刃矛,等待下一次偷袭。但整整一夜,山坡上毫无动静,只有风声和虫鸣。反倒是这种安静,让他更不舒服。
“故弄玄虚。”石闵将擦得雪亮的矛杆搁在膝上,目光阴沉。他懂了。对方在拖,是在等援兵。
第五日,石闵下令拔营。五千百姓被从沟里驱赶出来,在皮鞭和弯刀的威逼下继续向北走。但走不快。前几日骚扰中,祖昭的斥候专射押送骑兵的马匹,战马折损数十匹。没了马,乞活军只能步行押送。百姓本就走得慢,押送的人也跟着慢下来。一日走不了三十里。
第十日黄昏。
石闵的大队刚走出野狼沟以北四十里,进入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夕阳西下,天际线被染成暗红色。石闵勒住乌骓马,望向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铁甲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刀矛的锋刃如繁星闪烁。步卒。不是寻常步卒,是一支排成严整方阵、甲仗鲜明的重装步卒。方阵前列,数百柄陌刀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
刘虎的五千步卒,到了。
祖昭拨转马头,望向身后的一千骑兵。十日十夜的连续骚扰,骑兵们个个眼眶深陷,胡茬满面,但眼神仍亮得惊人。他拔出寒月剑,剑锋在夕阳下划过一道清冽的寒芒。
“刘虎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骑兵耳中,“传令,准备进攻。”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