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五年,十月。
寿春城的秋天比建康来得更早,淮水两岸的芦苇已白透了,风一吹,芦花如雪,纷纷扬扬飘过城墙。城西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祖昭从军营回府时,顾长卿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将军。”顾长卿起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祖昭解下寒月剑放在案上,在顾长卿对面坐下。“不必多礼,说吧。”
顾长卿将账册翻开,逐项禀报。八月份的瓷器坊净利十八万钱,比七月又涨了两成。建康的世家已开始预订年节的礼器,订单排到了腊月。织坊的锦缎在襄阳打开了销路,上月净利十万钱。船队往返建康与江陵之间,运瓷器出去,拉生铁粮食回来,净利十五万钱。茶叶换马已累计换回河西战马五百余匹,其中一百匹已移交骑兵营。庄园的秋粮已收完,亩产一石三斗,比去年又多了一成。铁矿的月产量已稳定在六万斤以上,工坊的甲仗产量随之递增,上月出明光甲一百二十套、山文甲三百套、陌刀一百八十柄。
祖昭听完,点了点头。“工坊的产量还要再提。年底前,陌刀队的甲仗要全部配齐。弋阳韩晃那边,也要再送一批过去。”
顾长卿应下,合上账册,却没有立刻告退。祖昭看了他一眼,知道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顾长卿的声音压低了些,“荆州那边的商队带回的消息。夔安攻石城不克,分遣诸将四出掳掠。赵军在江夏、义阳一带烧杀抢掠,掳了汉东七千余户百姓,男女老幼皆有,正押往邺城。”
祖昭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据商队说,掳掠是九月下旬开始的。赵军将百姓分作数批,由骑兵押送,沿桐柏山北麓往淮北方向走。走得慢的女眷和老人,被杀了不知多少。”顾长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商队的人在义阳北面亲眼看见,路边倒着被杀的百姓尸首,野狗在啃。”
祖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叩了七八下,停住。
“押送的兵力如何?”
“第一批约五千百姓,押送的赵军骑兵有千余人。后续几批还在义阳境内集结,兵力不详。”
“路线呢?”
“据商队说,是沿桐柏山北麓往东,经义阳以北,过淮水上游,再往北进入颍川郡,从颍川北上渡黄河回邺城。”
祖昭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书房墙上的舆图前。这幅舆图是他自己画的,比官府的舆图精细得多,标注了淮水、涡水、淝水、汝水,标注了寿春、弋阳、西阳、义阳、邾城。他的手指从义阳往北划,划过桐柏山北麓,划过淮水上游,停在颍川郡的位置。
从义阳到颍川,要走将近四百里。四百里路,五千百姓,一千骑兵押送。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商队还在寿春吗?”
“还在。领头的姓赵,襄阳人,常年走荆襄到寿春的商路。人还算可靠。”
“把他带过来。我亲自问。”
顾长卿应声退下。半个时辰后,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商人被带进书房。姓赵的商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进门便跪下了。
“草民赵德,叩见将军。”
祖昭让他起来,将舆图摊在案上。“你亲眼看见了被掳的百姓?”
赵德点头如捣蒜。“看见了。草民从义阳贩茶叶回来,路过义阳北面的官道。赵军的骑兵拿鞭子抽着百姓走,走得慢的当场便砍了。一个老妪走不动,被一刀砍翻在路边,血溅了一地。草民躲在山坳里,等赵军走远了才敢出来。”
祖昭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押送的赵军,打的什么旗号?”
“黑旗,绣着个兽头,獠牙毕露。”
祖昭的手停住了。黑旗兽头。是石闵的乞活军。
“领头的是什么人?”
“草民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领头的是一员年轻将领,骑一匹乌骓马,手中拿的兵器极长,两头都是刃。”
双刃矛。祖昭的目光沉了下来。
赵德退下后,顾长卿看着祖昭的脸色,低声道:“将军,这批百姓——”
“我要救。”祖昭打断他。
顾长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将账册收好,躬身退下。
祖昭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桐柏山北麓缓缓移动。五千百姓,一千乞活军押送。从义阳到颍川,四百里路。这中间有一段路,距离弋阳郡不过百里。若从寿春出兵,轻骑疾行,沿淮水西上,经弋阳郡北境切入桐柏山北麓,可以在半路截住押送的队伍。
一千对一千,北伐军的骑兵不落下风。但有一个问题。乞活军不是寻常赵军,战力远在羯骑之上。石闵更不是寻常将领。陈忠便是死在他手上。
祖昭将寒月剑挂在腰间,大步走出书房。
刺史府,祖约正在批阅军报。韩潜从鸡鸣岭传回的消息说,石闵已率乞活军北上,鸡鸣岭当面只剩石鉴的五千羯骑,压力大减。夔安主力仍在石城,攻城已近一月,未能克城,折损颇重。祖昭进来时,祖约将军报放下。
祖昭将赵军掳掠百姓之事从头说了一遍。祖约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出兵救这批百姓?”
“是。”
“骑兵呢?”祖约抬起头,“韩将军带走了三千骑兵,陈忠那三千骑如今还在鸡鸣岭上。寿春城里,可用的骑兵只有你麾下那一千骑。”
“一千骑对一千乞活军,够了。”
祖约摇头。“乞活军的战力你不是不知道,从目前来看,带队的很可能就是石闵。石闵此人,你更是亲自写信提醒过韩将军。一千对一千,就算打赢了,你带回来的百姓怎么护?五千百姓,老弱妇孺,走路都走不快。万一赵军的援兵追上来,你怎么退?”
祖昭望着祖约,目光平静。“叔父,北伐军是干什么的?”
祖约没有说话。
“父亲在世时,曾多次率北伐军从胡人手中解救百姓,这是北伐军为百姓拥戴的根本。如今百姓受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祖约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带多少人?”
“本部六千步骑全部带去。”
祖约皱眉。“骑兵一千,步卒五千。步卒走得慢,等你赶到桐柏山,百姓早被押过淮水了。”
“步卒不跟着骑兵走。步卒沿淮水西上,在弋阳郡北境接应。我自带一千骑先行,轻装疾行,两日内切入桐柏山北麓,找到押送队伍,拖住他们。步卒随后赶到,接应百姓南撤。”
祖约负手在堂中来回踱步。他知道这是在赌。赌祖昭能在漫长的押送路线上准确找到目标,赌一千骑兵能拖住同等数量的乞活军,赌步卒能及时赶到接应。但他也知道,若不救,那七千户百姓便会被押到邺城,男的充作奴隶,女的沦为玩物,孩子被驯成胡人的崽子。北伐军打了十几年仗,打的就是不让胡骑把晋人当牲口。若今日坐视不管,祖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他停住脚步。
“骑兵一千骑,带足箭矢。步卒五千人,随你同去。到了弋阳,韩晃和马巢的兵可以策应接防。”他顿了顿,“但有一条。若赵军援兵赶到,百姓尚未接出,你便撤。百姓要救,但北伐军的种子不能断。”
祖昭抱拳。“侄儿明白。”
当日,寿春城北校场上,一千骑兵整装列阵。这些骑兵清一色北伐军制式铁札甲,腰悬环首刀,马鞍旁挂着桑木弓和箭壶。战马是茶叶换来的河西马与淮北本地马杂交的后代,体型虽不及羯骑高大,但耐力极佳。两千五百名步卒在城门外列队。祖昭分兵一半,由刘虎率领,沿淮水西上,走弋阳郡南境,到指定位置接应百姓。另一半由他自己率领,紧随骑兵同行,在桐柏山北麓策应。
赵孟按刀立在他身后。“将军,可要给夫人留封信?”
祖昭沉默了一瞬。“不必。等我回来,直接回府。”
他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暮色渐浓,淮水波光粼粼。祖昭回头望了一眼寿春城墙,然后拨转马头,将寒月剑拔出三寸,又轻轻推回鞘中。剑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一千骑兵的铁蹄踏过石板街,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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