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秦天正在审阅省里刚下发的文件，门又被敲响了。
林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放在他桌上，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文件夹上慢慢摩挲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天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林秘书，有事……”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秦副局长，我就是想说，你今天处理钱通的事，太解气了，我在物资局干了三年，受了不少气，那些仗着有关系的人，从来不正眼看我们这些小办事员，今天你让他们知道，物资局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秦天的笑意收了些，目光落在林秘书脸上。
这姑娘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从来不抱怨，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她心里憋了太久。
“林秘书，物资局的工作，不是谁高人一等，也不是谁低人一等，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干好，把老百姓的事办好，谁要是仗着有关系有后台就想走捷径，门都没有。”
林秘书的眼眶有些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秦天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茶叶，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刚放下杯子，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业务科的小刘、统计科的老孙、财务科的老王头，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呼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把办公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小刘第一个开口，嗓门最大：“秦副局长，你今天可太厉害了……钱通那个王八蛋，早就该抓了……”
老孙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光钱通，他背后那些人，也该抓，这些年，他们从物资局倒腾出去多少东西……老百姓饿着肚子，他们倒吃得脑满肠肥。”
老王头端着搪瓷缸子，眯着眼睛笑：“秦副局长，你这一出手，咱们物资局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那些想走关系、走后门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秦天被他们围着，笑了，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秦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钱通被抓，是公安局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物资局的工作，靠的是大家齐心协力，只要咱们按规矩办事，按程序审批，谁来说情都不好使，物资局的门就永远是正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小刘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还在拍。
老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眼眶有些红。
老王头端着搪瓷缸子，手都在抖，缸子里的茶水洒出来几滴，他也不在意。
掌声停了，人们陆续散去。
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议论声，有的说秦副局长真是咱们物资局的福星，有的说以后谁再敢来物资局闹事，先问问秦副局长答不答应，还有的人说这批物资总算能把各单位的缺口填上了。
秦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宏川又来了。
这次没有皱着眉，也没有叹着气，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阿天，省里来文件了。”
方宏川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递过来，“点名表扬咱们物资局，说物资调配工作做得扎实，保障了各单位的正常运转，省领导还专门提到了你，说你敢于担当，勇于作为，是年轻干部的榜样。”
秦天接过文件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笑了：“方局长，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方宏川摆了摆手，嗔怪道：“你就别谦虚了，省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干了多少活，人家心里有数，你这次把钱通的事处理得这么漂亮，省里、市里都看在眼里。”
秦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秦天心里比谁都清楚，肯定是黄老爷子在背后推了一把，否则，省里的那些人怎么可能这么快下发嘉奖文件。
方宏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阿天，你跟黄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天放下茶杯，看着方宏川的眼睛，笑了：“方局长，我跟黄书记的关系，不影响我在物资局的工作，不管我是什么背景，我干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组织。”
方宏川看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拍了拍秦天的肩膀。
“阿天，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秦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到家门口的时候，秦天远远地就看到沈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巷子口张望。
看到秦天，沈熙的脸上绽开笑容，抱着孩子迎上来。
“回来了……”
秦天停好车，接过孩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了：“回来了。”
沈熙挽着他的胳膊，往院子里走，嘴里念叨着：“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到了临安城，外婆很高兴，爸和外公在院子里下棋，谁也不让谁，妈说让你别担心，她住几天就回来。”
秦天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进了院子，堂屋里的灯亮着，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沈小山趴在桌上写作业，灰毛蹲在石榴树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一家人在灯下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笑声不断。
就在这时，沈熙突然捂住了嘴，身子往前一倾，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她连忙放下筷子，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着，又是一阵干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秦天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转过身去扶住沈熙的肩膀。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秦天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凉的。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着凉了……我去给你倒杯水……”秦天的声音又急又快，说着就要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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