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周后。
平房测试车间的沉重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
一台柴油内燃机车喷着黑烟,把短途专列一点点推向群山深处的发射塔架。
林希和鲁国梁并肩站在铁轨旁,看着三十多米长的红星二号捆芯级舱段从眼前滑过。
由于山沟里的巨型三垂厂房还在建设中,这枚国之重器,必须走最老的一条路。
露天分段吊装。
两三公里外,发射塔架高耸入云。
钢架在山风里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林总,起风了。”
总装测试指挥钟为民走过来,伸手在半空试了试风向,眉头紧锁。
林希抬头看向两侧陡峭的山壁。
大凉山著名的“安宁河谷穿堂风”正顺着山道灌进来,吹得远处的白杨树哗哗作响。
“风速八米每秒,还在往上走。”
钟为民看着手里的测风仪,
“第一级火箭重,底盘稳,能上。”
“第二级就悬了。”
鲁国梁掐灭手里的烟卷,抬头看着塔架上层:
“天气预报说,后面三天都有大雷雨。”
“今天接不上,进度就卡死了。”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道普通工序。
这是在跟山风抢时间。
“准备起吊!”
命令下达,发射场迅速进入战时状态。
巨型吊车的钢索缓缓垂下。
固定挂钩、锁紧绑带,卷扬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几十米长的第一级火箭被钢索扯着,一点点离开专列,箭体缓慢竖直,最终稳稳卡进发射台的底座钢架中。
地勤人员迅速锁死法兰,打上地脚螺栓。
一切顺利。
然而,当吊车再次伸下钢索,将第二级火箭提升离开地面时,山谷里的风向变了。
林希站在安全区,清晰地看到高空中那一幕,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住。
五十米高的半空。
重达几十吨的二级火箭刚刚被吊起,还没等移向一级火箭正上方,一阵强烈的穿堂妖风顺着峡谷狂刮而过。
悬在半空的庞大金属圆柱体,像个巨大的钟摆,顺着风势发生剧烈偏转。
“稳住牵引绳!”
扩音器里传出钟为民嘶哑的吼声。
塔架高层,四个面积不足两平米的高空作业平台上,几名老总装工人系着安全绳,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他们死死拽住连接在火箭上的尼龙牵引绳。
带头的正是雷建国。
他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帆布工作服被风吹得紧贴着干瘪的身体。
五十米的高空,没有避风遮挡。
几十吨的金属庞然大物在狂风中来回摇晃,拉扯的力道极大。
牵引绳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老雷粗糙的双手被麻绳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他双脚死死蹬在平台的钢格栅上,整个人向后倾倒,用自身的重量去抗衡火箭摆动的惯性。
旁边的小彭也在平台上,此时已经涨红了脸,咬着牙死命往回拉。
可风太大了。
火箭庞大的受风面积让它变成了一张巨帆,巨大的拖拽力几乎要把小彭从平台里扯出去。
安全绳将他们的腰胯勒出深沟。
“不要死拽!”
“顺着它的劲,等风口那一秒的停滞!”
老雷那破锣般的嗓子在半空炸响,
“听我口令,松!”
牵引绳猛地放出一截,二级火箭顺着风势荡开。
林希的脑海中,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我靠!几十吨的东西在半空晃,连个机械限位卡槽都没有?】
【这哪是吊装,这是跟山风打团啊!】
【人肉阻尼器,硬核到离谱。随便碰一下塔架,蒙皮都得废!】
【大风天露天吊装,毫米级对接,老一辈这手艺真是神仙局。】
林希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锁定高空。
这就是没有垂直总装厂房的代价。
只能靠工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填环境的坑。
“回拉!”
风势极其短暂地减弱,老雷一声暴喝。
四根牵引绳同时发力。
平台上的工人们齐刷刷向后倒退,借着重力将二级火箭硬生生拽回了一级火箭的正上方。
“降!”
老雷冲着对讲机大吼。
吊车操作员双手稳如磐石,操纵杆微压。
庞大的二级火箭以毫米级的速度向下沉。
上下的金属法兰盘不断靠近。
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就在即将合拢的瞬间,又一股乱风卷来,箭体发生两厘米的平移。
这个距离,对接插销根本进不了孔洞,硬砸下去,密封圈和螺纹全会报废。
“顶住最后这点摆幅!”
老雷甩掉手套,半个身子探出平台外。
他两只满是烧伤疤痕的粗糙大手,直接按在冰冷的火箭外壳上。
小彭和其他几名工人也立刻丢下绳子,扑上去顶住箭体。
牵引绳绷到发颤。
吊车一点点回正。
导向销贴着孔边,发出细小又刺耳的摩擦声。
“一、二——顶!”
几个人咬死最后那两厘米的摆幅。
山风在耳边乱吼。
钢架在脚下轻颤。
下一秒。
“咔哒。”
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从缝隙间传出。
上下级火箭的定位销,精准入孔。
“锁死!”
老雷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
工人们立刻掏出扭矩扳手,围着对接环,几个人分秒必争地将几百条螺栓依次拧入、锁紧。
林希在下方看着老雷脱力的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接完成。
但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
接下来的两天,卫星与整流罩依次在塔架上完成吊装。
距离真正的发射窗口,还有将近一个月。
这枚凝聚了全国几百家工厂心血的国之重器,只能像个固定靶一样,静静矗立在敞开的塔架上,直面大西南山区的恶劣气候。
基地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比高空吊装时还要沉闷。
雷建国蹲在墙角抽旱烟。
鲁国梁看着手里的气象报告,脸色铁青。
“这天气没法弄。”
钟为民指着图表,
“白天太阳直射,塔架上的温度能飙到将近四十度。”
“一到晚上,山谷冷风灌进来,气温掉到十度以下。”
“湿度还大,铁皮上都能挂水珠。”
鲁国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冷一热,火箭表面的水汽全部会凝结成露水。”
“一旦渗进仪器舱,弄短路了电子元器件,或者低温把阀门的橡胶密封圈冻脆,发射时就是大事故。”
林希坐在长条桌边。
他很清楚,这个年代没有后世那种全封闭、带空调恒温恒湿系统的现代化脐带塔。
火箭立在露天塔架上。
等于把一台几十吨重的精密设备,直接摆进山沟里挨晒、挨冻、挨雨淋。
他看向雷建国:
“雷师傅,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雷建国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和疤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盖被子。”
林希愣了一下。
直播间的观众也愣住了。
【盖什么?被子?给火箭盖被子?】
【不是,几十米高,直径三米多的火箭,你拿什么盖?】
【这词听着怪土的,但我怎么有点不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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