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基地二食堂。
今天供应的是白菜粉条炖肉,外加二合面馒头。
鲁国梁打了饭,没有去前排的干部桌,而是带着林希,端着铝饭盒,径直走到了车间角落里几名新人坐的饭桌旁。
小彭正闷头扒着白饭,眼眶还有点红。
同桌几个学徒低声安慰他,话里话外,也在抱怨老雷脾气臭。
见到鲁总师和林希坐过来,几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端着饭盒站起来。
“坐下,吃你们的饭。”
鲁国梁摆摆手,用筷子夹了一块白菜。
小彭拘谨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鲁国梁。
鲁国梁扒了两口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单独坐在角落吃饭的老雷身上。
老雷吃得很慢,动作有些僵硬。
“小彭,心里还有委屈?”
鲁国梁咽下饭菜,声音很平静。
小彭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
“鲁总,我知道错了。”
“但是师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拧我耳朵,是不是太伤自尊了?”
“我真没用力,那管子不至于……”
鲁国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注意到老雷的嗓音了吗?”
鲁国梁突然换了个话题,
“还有,这大夏天的,车间里三十多度,他为什么永远穿那件长袖工作服?”
“领口扣死,袖口也扣死。”
小彭愣住了。
其余几个学徒也停下了筷子。
他们进厂不久,只觉得这个师傅脾气怪、嗓子破,从没深想过原因。
林希坐在旁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在那个年代的航天战线上,任何一个反常的生理特征,往往都伴随着一段惨烈的过往。
“七年前。”
鲁国梁看着远处的雷建国,声音变得低沉且苍凉,
“我们在西北试车台测试老型号发动机。”
“那是一种使用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做推进剂的常温燃料发动机。”
他说到这里,看了几个年轻人一眼。
“这种燃料你们都知道。”
“剧毒,强腐蚀,致癌。”
“吸进去一点,都可能要命。”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远处打饭窗口,还传来饭勺碰锅沿的声音。
“组装时,负责燃料管路密封的,是老雷收的第一个徒弟。”
“叫小高。”
“当年,也就比你现在大两岁。”
鲁国梁的目光重新落在小彭脸上,
“那个小伙子干活很麻利,脑子也灵。”
“可在拧一个密封法兰垫片的时候,偏差了不到半毫米。”
小彭抬起头,脸色变了。
“就那半毫米的缝隙。”
“加压测试时,偏二甲肼喷出来了。”
鲁国梁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红棕色的烟雾混着刺鼻毒气,一下子铺满了操作台。”
“如果不关掉主阀门,整个车间都会连环爆炸。”
饭桌周围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
几个年轻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时防毒面具在十几米外的柜子里。”
“小高离主阀门最近。”
“他知道是自己犯了错,根本没去拿面具。”
“他憋着一口气,冲进毒气云里,拼命去扳那个生锈的阀门。”
“等他把阀门彻底关死,人也从台架上摔了下来。”
小彭呆呆地听着,筷子掉在了桌子上都没有察觉。
“老雷当时是班长。”
“他疯了一样冲进去抢人。”
鲁国梁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
“那些推进剂是强腐蚀性的。”
“等老雷把小高拖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衣服都被毒气烧化了,粘在了肉上。”
“小高肺部被彻底烧穿,没救回来,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来。”
“老雷在病房躺了三个月。”
“声带被毒气灼伤,这辈子只能用那种破锣嗓子说话。”
“全身近百分之三十化学烧伤,特别是双臂、后背和脖颈。”
鲁国梁指了指远处的雷建国:
“他大夏天穿长袖,把领口扣死,不是因为他不怕热。”
“是因为他两条胳膊、满脖子都是疤。”
“他怕脱了衣服,吓着你们这些年轻人。”
小彭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老雷那双布满老茧、动作有些僵硬的手。
原来那不是因为年纪大。
是深度烧伤导致肌腱受损、疤痕增生后,留下的后遗症。
几个新学徒全都红了眼眶,没人再敢抱怨半句。
林希静静地坐在旁边,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是后世的资料库里不会公开的细节,这是老一辈航天人实打实用血肉铺就的路。
直播间里,弹幕也安静了很久。
过了许久,才有人打破沉默。
【致敬!这就是共和国的脊梁。】
【半毫米的误差,一条人命,一身烧伤。难怪他今天会发那么大的火。】
【这哪是脾气差,这是活着的事故报告。】
【航天没有顺手,只有生死。】
【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真的有人替后来者把死神挡过一遍。】
鲁国梁端起饭盒,站起身,看着满脸懊悔的小彭,沉声说道:
“老雷天天把‘别交学费’挂在嘴边,你们以为学费是什么?”
“在航天工程里,学费从来都是用人命、用国家命运来交的!”
“发射阵地上,没有‘差不多’,也没有顺手的事。”
鲁国梁的话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心头,
“这个行当,没有99分,更没有99.9分。”
“哪怕你有一万个零件是完美的,只要有一个零件不合格……”
“那它就是0分。”
“就是万劫不复的彻底失败。”
“就是一团火球。”
鲁国梁看着小彭。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小彭猛地站直身体,泪水横流,大声吼道。
“擦干眼泪,吃完饭回去干活。”
鲁国梁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饭盒和林希走出了食堂。
小彭没有再坐下。
他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眼泪,连饭都顾不上吃完,直接转过身,大步朝着平房测试车间的方向跑去。
当林希和鲁国梁下午再次回到车间时,看到小彭正站在工具台前。
他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将那把六斤重的扭矩扳手擦得一尘不染。
然后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无比端正地放入了专用的防震凹槽内。
不仅是小彭。
整个车间里,所有新进厂的徒弟,动作都变了。
没人再把工具随手一搁。
没人再觉得“差不多就行”。
每一次落手前,他们都会先看图纸,再看管路,最后才去碰自己的工具。
那些老师傅仍旧背着手站在半米外。
只是这一次,他们眼里的急躁少了些。
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放心。
老雷站在燃料管路测试区旁,破锣嗓子没再响。
他只是远远看了小彭一眼。
然后别过脸,低声骂了一句:
“工具槽也擦干净点。”
“别糊弄鬼。”
小彭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用力点头。
“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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