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心头一动,试探道:“当真?我若是伸手,便什么都能摸?”
裴定玄答应:“嗯,都依你。”
女子纤细白皙的手指抬起,却并未如他所想,描摹他英挺眉眼、利落轮廓。
她掌心轻轻覆下,软软遮住了他一双眼眸,隔绝案前刺眼的烛火与密密麻麻的卷宗。
女子掌心带着熨帖的温度,贴合眼眶,驱散连日熬夜伏案的燥热酸涩。
柳闻莺喟叹道:“都熬红了,也不知爱惜自己,闭上眼歇一歇吧。”
裴定玄喉结滚了滚。
轻薄纤长的睫毛抵在她温热手掌之下,微微颤动,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涌。
世人皆看他身居高位、执掌刑名、杀伐决断,又有谁在意他夜夜伏案,将眼熬红的疲惫辛苦。
唯独她的细腻关心,远比风月亲昵,更能撼动人。
片刻后,柳闻莺才松开掌心。
“感觉怎么样?眼睛是不是舒服多了?”
“嗯。”
“你啊,案子接在手里就想做到尽善尽美,但别忘了人不是铁打的,是肉做的。”
柳闻莺嘀嘀咕咕,裴定玄却听得入耳入心。
待她说完,才启唇道:“莺娘所言,我必谨记。”
“那要不然休息了?”柳闻莺提议。
“再给我一刻钟,将线索理清就好。”
“一刻钟?”柳闻莺挑眉。
他点头,语气认真,“嗯,就一刻钟。”
柳闻莺知道劝不动便道:“那我等你。”
裴定玄握住她的手,“你先去睡,夜深了。”
“你若不睡,我便不睡。”
柳闻莺抽回手,手臂交叉环胸,“我说到做到。”
裴定玄看着她倔强的神色,颇为无奈。
他知她性子,说等便真会等。
他可以不顾惜自己,却不能不顾惜她。
于是轻叹道:“好,我答应你,理完这一点便歇息。”
柳闻莺眼里这才重新有了笑意:“说话算话。”
“算话。”
裴定玄重新提笔,烛火静静燃烧。
窗外月色更明了,银辉透窗纱,像铺了层薄霜。
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都矮了半截,裴定玄才终于肯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仔细折好,收进卷宗里。
他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对面的柳闻莺,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身子歪在椅子里,头靠着窗台,一只手还握着书卷,要落不落。
裴定玄将她手里的书取下来,她也没醒,可见睡得很熟。
他忽地想起多年前,在裕国公府见她守夜的模样,情不自禁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那时,他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世俗。
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睡得毫无防备,夜色静谧,除了星与月便再无其他。
裴定玄心里某处,塌陷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抱起来,一步步往内室走。
怀中人轻盈柔软,温顺靠在他怀中,睡得安稳无虞。
床帐合围,两人睡在一起。
拂晓来临,天光微熹。
“莺娘……”
裴定玄骤然惊醒,眸底残存着惊惧与惶恐。
刚刚的那场噩梦太过真切,真切得即便醒来也惊魂未定。
梦里暮春萧瑟,落英散尽。
他梦见他与莺娘亲手栽下的桃树,尽数枯萎,再无生机。
桃树枯死之后,他身侧的青影也消散在天地间,四周空空,繁花落尽。
他溃不成军。
梦醒后,依然心有余悸。
清晨,柳闻莺睡得浅,被他那一声唤醒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撑起身,伸手去探他额头。
裴定玄没答,一把将她搂进怀,手臂收紧,像是怕她消失似的。
柳闻莺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挣,一遍遍抚顺他的后背:“又梦到我了?”
她记得他之前有一回半夜惊醒,抱着她许久不说话。
第二日便格外黏人,特意向官署告了假,她去哪儿他都跟着,眼神里总带着些患得患失。
裴定玄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急促。
但始终不得平静,他便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啪地一声响。
柳闻莺吓了一跳,忙抽回手,“你做什么?”
裴定玄看着她,眼里有血丝,“感受到疼就不是梦了。”
柳闻莺无奈笑了笑,伸手抚上刚刚挨打的脸肉,用掌心揉了揉。
“笨不笨?我就在你身边呀,实实在在的,怎么会是梦?”
裴定玄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心里的惊悸被一点点抚平。
“我又梦见那棵桃树枯了,你也……不见了。”
“梦和现实是反的呀,桃树好好的,今年三月不是还开了花?”
裴定玄久久望着她才弯唇道:“嗯,好好的。”
但他并未全然放心,用过早饭后,裴定玄便说要出门一趟。
她没问去哪儿,只叮嘱道:“早些回来。”
裴定玄去了桃花里,当年他私心作祟,想将她藏起来。
故而特意寻了一处极偏远僻静的地方,当做金丝笼。
后面种下桃树,他对桃树的养护几乎成了执念。
每日都会抽出空来看一眼桃树是否安好,是否抽枝发芽。
旁人眼里是无谓奔波,自讨苦吃。
但于裴定玄而言,那棵树是念想,是他关于余生圆满的期许。
也是在搬进圆楼后,他才从每日去桃花里,改成每三两日再去。
即便如此,也舟车劳顿。
柳闻莺实在看不下去,在他从桃花里回来后软声提议,将桃树移栽回圆楼。
“圆楼还有空地,辟一块出来专门种它,这样你日日都能看见,不必再跑那么远,怎么样?”
但裴定玄有所顾虑,“移树不容易,那么远的路,怕伤了根系。”
“可以请最好的花匠,用最稳妥的法子呀。”
裴定玄权衡,他确实不想再这样奔波了。
每次去桃花里都要耗费时辰,见她的时间便少了些,他舍不得。
“好,我明日便安排。”
柳闻莺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吻,“这才对。”
次日,柳闻莺坐在屋子里,忽听外头传来喧闹声。
她起身推开窗一看傻眼了。
圆楼外,浩浩荡荡来了几十号人。
为首的是花匠,后头跟着辆特制的板车,车上装着巨大的木箱,箱里填满湿土。
四周还围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若不是他们腰间没有佩刀,那阵仗不像移树,像押送稀世宝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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