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瓦上像玉珠落盘。
下到申时,非但不见小,反而成了瓢泼之势。
柳闻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卷书,但好半晌才翻了一页。
她今日约了裴定玄吃晚饭,特意让厨房备了几样他爱吃的菜。
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还有煨得烂烂的东坡肉。
酉时三刻,雨声未歇,这个时辰往日他再怎么样都该到了。
柳闻莺坐在桌边等,时辰一点点流逝,雨势小了些,却仍没有停的意思。
柳闻莺起身走到门边,檐下水洼积了深深的一汪,雨点砸进去,漾开涟漪。
“庄主,菜再不吃就要凉了。”菱儿轻声提醒。
柳闻莺回过神,将门关好,看了眼桌上不再冒热气的菜肴,“撤下去热一热吧。”
菱儿应了声,正要动手,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风。
裴定玄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挺身形,发髻散了大半,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往下滴水。
鞋袜沾满泥浆,袍角更是溅了泥点,格外狼狈。
裴定玄微微喘息制止:“莺娘,别撤。”
柳闻莺快步过去,也顾不上他满身雨水,伸手去碰他衣袖。
“怎么弄成这样?”
“路上马车陷进泥坑了,等不及车夫弄出来,我便自己打伞走回来,但还是晚了时辰。”
从京城到庄子,少说也有好几里路,他居然是走过来的。
柳闻莺鼻子一酸,“下次别这样了,身子最要紧。”
她转头让菱儿去准备热水,让裴定玄先去沐浴,免得着凉。
裴定玄似乎不大情愿,想陪她先吃完饭。
柳闻莺佯装生气瞪他一眼,“等沐浴好再吃饭,我可不想对面坐了个落汤鸡。”
裴定玄只好乖乖去浴房。
不多时,菜重新热过又摆上桌,裴定玄也沐浴更衣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藏蓝色燕居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发梢还带水汽。
洗净泥污后,沉敛眉眼,挺直鼻梁的无俦荣默哀便完全显现出来。
只是他眼下有些淡淡青影,想来是近来累的。
柳闻莺拉他坐下,盛碗热汤推过去,“先喝点暖暖。”
裴定玄接过,低头喝了一口,他抬眼看她,眼里有笑意:“好喝。”
柳闻莺又给他夹了块鱼,“好喝就多喝些,饿坏了吧?”
“嗯,也别光顾着给我夹菜,你也多吃些。”
两人互相夹菜,碗里的饭菜很快就垒成小山高。
他们慢慢吃着,这顿饭吃到很晚。
撤了碗碟,裴定玄来到书案后,就着烛火看起卷宗来。
卷宗厚厚一摞,用黄绫包裹,封皮上朱笔批着密字,右下角还盖着兵部的火漆印,怕是军器相关的要案。
柳闻莺沏了茶端过去,见他眉头紧蹙,便没打扰,静静坐在一旁看书。
可书没看几页,她又忍不住抬眼看他。
“咳……”裴定玄忽然轻咳,揉了揉眉心。
柳闻莺回过神,起身去厨房煮了碗姜汤端过来:“喝点这个,驱驱寒。”
裴定玄接过,碗沿温热,姜汤的辛辣气迎面。
他喝完放下碗,眉眼仍蹙着,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可是遇到难处了?”柳闻莺轻声问,在他身旁坐下。
“一桩旧案,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兵部军器局有一批弓弩出了问题。”
“既然是旧案,案子不是早该结了吗?”
而且事关北境战事,更不会拖延至今。
“当时是结了,但近日兵部清点旧库,发现当年那批问题弩机的数目,与卷宗记录对不上。”
“卷宗上记的是三千具弩机全部召回销毁,实际清点下来,库中只有两千四百具的残骸,还有六百具不翼而飞。”
柳闻莺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
六百具军弩若流落在外,便是极大的隐患。
更别说还是旧案,如今要查,只怕难上加难。
但还有更棘手的,当年主理此案的刘大人已经病逝。
若要重查,难查不说,牵涉还甚广。
裴定玄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弩机出入库记录残缺不全,当年经手的工匠要么死了,要么散落各地。
我查了半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像走进死胡同找不到出口。”
柳闻莺思索后,轻声道:“你说弩机编号混乱……那当年召回时,可曾核对过编号?”
裴定玄一怔。
柳闻莺继续道:“但凡军器必有编号,六百具不是小数目,要凭空消失,要么是编号记录有误,要么……那些弩机根本就没入库。”
“当年北境战事紧急,弩机是分批运往前线的吧?是否有哪一批的运送记录,与召回记录对不上?”
像是被一把钥匙打开了机关,裴定玄低喃:“分批运送……是了,当年战事紧急,弩机分三批运往北境,第一批一千具,第二批一千五百具,第三批五百具……”
“莺娘,我想通了。”
裴定玄靠回椅背,眉眼间终于有了些轻松神色。
他即刻俯身,执笔蘸墨,将案情脉络细细整理推敲。
琼琼烛火尽数落于他周身。
他向来端方凝肃,在伏案时心无旁骛。
尤其是握住狼毫笔的手指干净修长,落笔沉稳,笔锋遒劲。
裴定玄十分专注,全然沉浸在案情推演之中,周遭万物都被隔绝在外,眼里唯有卷宗。
柳闻莺默默看着,心头微动。
此时的裴定玄,伏案沉心,一丝不苟,实在有魅力。
柳闻莺看得入神,连他什么时候停下笔,抬眼看向她都不知道。
“咳!”
柳闻莺骤然回过神,对上他含笑的眼。
“莺娘可看够了?”
柳闻莺脸一热,别开眼,“谁看你了。”
“哦?”
他捧起她的脸,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那莺娘是在看谁?”
掌心宽厚,带着墨香,柳闻莺被他这样捧着,躲也躲不开,索性抬眼瞪他:“看你又如何?”
“不如何。”
裴定玄笑道:“看便看,大大方方地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光看若不够,还能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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