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庭院内,天光澄明。
没有风,石桌上的茶水不兴波澜。
王烨那句直指修行本源的提问,在这方由大能开辟的独立空间中缓缓散去。
余音未绝,却让这看似简朴的小院,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如山的道理气机。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宛如枯木般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庞上,目光平淡地掠过王烨,随後,静静地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苏秦立於一侧,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直。
迎着罗师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收束了呼吸。
心跳的频率被强行压至最缓,整个人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三级院的门槛,大周仙朝仙官体系的真正底色,即将在这方寸之间,向他这个刚刚踏足通脉九层的新人,掀开最核心的一角。
罗姬没有立刻作答。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在苏秦和王烨之间停顿了三息。
这三息的沉默,并非故弄玄虚,而是给面前这两个他最看重的弟子,留出清空杂念、
承接大道的余地。
待确认两人皆已心如止水,罗姬才缓缓颔首。
「何为养气?」
乾涩、平缓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敲击在虚空的脉络上。
罗姬没有去解释「清气」与「节气」的优劣,而是直接从修行的最底层逻辑开始拆解。
「通脉之境,修士打磨九脉,贯通周身穴窍。这一步,修的是躯壳。」
罗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一幅人体经络图:「在这个阶段,无论你们的经脉开辟得多宽广,真元提炼得多雄厚,你们的身体,本质上依然只是一个容器。」
「犹如承水之瓶。」
「瓶中的水,来源於天地。
你们通过吐纳、丹药、阵法,从外界汲取灵气,将其转化为真元,储存于丹田与九脉之中。」
「用一分,便少一分。
一旦外界灵气断绝,或者消耗远大於补充,瓶中的水便会枯竭。」
听到这里,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青云养灵窟真实历史线中的那一幕。
他以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强行施展七品大术《万物化傀》,压制上万头凶兽。
那种真元如决堤洪水般流逝、几乎要将经脉抽乾的濒死感,此刻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若非他手握八品证书,能够无限制地通过大周法网抽取天地元气补充自身,他早就被那庞大的消耗拖垮,成了一具乾屍。
「而到了养气境————」
罗姬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便是这具躯壳,在九脉全通、圆满无漏之後,所发生的本质倒转。」
「不再是单向的汲取与储存。」
「而是—气由自生。」
罗姬缓缓合拢五指:「九脉化作天地,丹田化作源泉。你自身,便成了一方能够孕育灵气的造化之炉。」
「到了这一步,修士才算真正脱离了对这方天地绝对的依赖。」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气由自生。
这简单的四个字,道出的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降维打击。
通脉境还在借用天地的力量,而养气境,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力量的源头。
「至於你口中所说的清气」————」
罗姬的目光转向王烨,语气中透出了一丝直指本源的冷厉:「那是元气在体内经过千百次循环、淬链、生灭之後,所能达到的极致纯化。」
「寻常养气境,体内自生的不过是普通真元。而若能将一脉温养出一缕清气————」
罗姬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定论:「这缕清气,便是一颗永不枯竭的种子。」
「哪怕你身处无灵之域,哪怕四周的阵法断绝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与灵气。
只要这一缕清气不灭,你体内的元气便如汪洋大海,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便是极致的个人伟力。是不假外求、只尊自身的杀伐之基。」
庭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烨站在原地,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深沉如渊。
他在三级院的半个月里,必然是见识过这种「清气」的恐怖,所以才会产生迷茫,才会回到这里寻求指点。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明悟。
他微微低垂眼帘,视线在青石砖上定了定。
这番关於「通脉」与「养气」本质区别的论述,王烨身在三级院,不可能不知晓。
罗师在这个时候,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抽丝剥茧地讲起。
这不是在回答王烨。
这是在给他补课。
在为他这个刚刚踏入通脉九层圆满、即将面临大考和晋升抉择的新人,扫清前路上的认知迷障。
「多谢罗师。」
苏秦没有去点破这层心照不宣的提点。
他只是双手交叠,腰背微屈,向着石桌前的那位灰衣老者,行了一个极其规矩、极其郑重的弟子礼。
受了这传道之恩,便该有所回应。
苏秦直起身,目光清明,顺着罗师搭建好的逻辑脉络,自然而然地问出了那个更为核心的问题:「罗师。」
「既然养「清气」能得此等不假外求的无尽伟力。」
「那————二十四节气」呢?」
王烨在提问时,将两者并列,作为养气境之後的两条岔路。
既然清气代表着极致的个人战力,那与之齐名的二十四节气,又隐藏着怎样的玄机?
罗姬看着苏秦,微微颔首。
对苏秦能如此迅速地抓住重点,他那张古板的脸上并未流露意外。
「这,便涉及到了养气境之後的道路。」
罗姬没有直接回答二十四节气的效用,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高处的一层天穹。
「通脉、养气。
「」
「再往後,便是【铸身】。」
铸身二字一出,庭院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了三分。
大周仙朝的修行体系,犹如一座等级森严的通天塔。
每一层境界的跨越,不仅是力量的蜕变,更是身份与权柄的跃迁。
「铸身,铸的并非凡俗的铜皮铁骨。」
罗姬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虚空中敲击着法槌:「铸的,是果位金身。」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果位。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流云镇的茶楼里,丁毅巡检曾用一种近乎於战栗的语气,向他描绘过那张残酷的「因果大网」。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本质上便是对这天地间有限的「果位」的分配与占据。
入主果位,再受仙朝之籙,方为真正的仙官,方能执掌一方神权,代天牧民。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罗姬的声音继续在庭院中回荡,带着一种剖析天地架构的冷峻:「这天下间的三千大道,被具象化为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对於我们灵植一脉而言,所有的果位,皆挂靠在一个庞大的本源法则之下。」
「那便是——【二十四节气】。」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立春、惊蛰、清明、谷雨、芒种————」
「每一个节气,都是一条粗壮的法则主脉。
而那些数不清的果位,便是生长在这二十四条主脉之上的分支果实。」
「想要在铸身境成功入主果位,凝聚金身。
就必须让自己的神魂与真元,彻底契合那条特定的法则分支。」
说到此处,罗姬停顿了片刻。
他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
王烨依旧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没有出声打断。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
苏秦静静地聆听着。
他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罗师要说的话,将揭开这大周仙朝顶层修士之间,最核心的博弈秘密。
放下茶盏,罗姬的目光变得幽远:「按照上古的修行之法,修士需在养气境将元气打磨至圆满,随後在冲击铸身境的生死关头,强行去感悟、去契合那虚无缥缈的果位法则。」
「这其中的凶险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犹如凡人徒手攀登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塌,身死道消。」
「但,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代代皆有惊才绝艳之辈出世。」
罗姬的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对於先贤的敬意:「便有大能者在漫长的岁月推演中,另辟蹊径,创出了一门逆天之法。」
「那位大能思索:既然铸身境谋求的果位,本就挂靠在二十四节气之下。
与其在突破的生死关头去强行契合————」
「那为何,不能在【养气境】时,便舍弃对纯粹元气」的温养。」
「直接以肉身为炉,去养这——【二十四节气】的道韵呢?」
一语惊雷。
苏秦站在原处,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这轻飘飘的一点提示,在他的识海中掀起了狂涛骇浪。
他终於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之前那些种种不合理、种种让人看不透的疑团,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最完美的逻辑闭环。
薪火社。
蔡云。顾池。陈鱼羊。丁洛灵。莫白。锺奕。
这群在二级院中被称为怪物的顶尖天骄。
他们哪一个不是将各脉的八品法术修至化境?
哪一个不是早早就攒够了那一万点功勳,拿到了直通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可他们却像是在这二级院里生了根一样,死死地压制着境界,迟迟不肯结业。
当时王烨告诉他,薪火社在谋划一个大计划,一个一旦成功便能对三级院其他天才进行「降维打击」的惊天布局。
所有的线索,在罗姬的这番话下,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他的双眼盯着虚空,目光中透出一种看破迷局後的战栗。
「他们谋划的,根本就不是怎麽在三级院里拿个好名次。」
「他们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是【铸身】!」
「谋划的就是果位!」
「谋划的————是当官啊!」
苏秦的低语声在庭院内散开。
王烨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果然能看透」的默契。
当初他把苏秦拉进这个旋涡,就是因为看中了苏秦这极其恐怖的洞察力与清醒。
苏秦的思绪在继续飞速运转。
「如果按照传统的路子,养出清气,战力无双。
但在冲击铸身境、谋求果位时,依然要面对那万军过独木桥的惨烈淘汰率。」
「因为清气是纯粹的力量,它与果位法则之间,并没有天然的亲和度。」
「但如果————」
苏秦的目光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这等通天手段的敬畏:「如果在养气境,便提前将二十四节气的道韵温养在经脉之中。」
「那这具躯壳,便成了这特定法则的温床!」
「等到冲击铸身境时,这不再是强行去契合果位,而是让果位主动来选择你!」
「这等於是拿着试卷的答案去进考场。
这是在起跑线上,就直接剥夺了其他竞争者的资格!」
难怪薪火社的门槛那麽高。
难怪蔡云会被朝堂大员批一句「命格贵不可言」。
他们手里掌握的,是通往大周权力最核心的直达车票!
看着苏秦那豁然开朗、甚至有些被这宏大布局震撼到的神情。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纠正苏秦的呢喃,因为苏秦猜得全对。
在这大周官场,力量固然重要,但能否爬上那个位置,能否顺利握住那方官印,才是衡量一切价值的终极标准。
「不错。」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给苏秦的推论盖上了最坚实的烙印:「这就是原因所在。」
「养清气」者,求的是现世的无敌,是杀伐的极致。
通脉内元气自生,不惧绝灵之地。
在三级院的日常搏杀与任务中,他们占尽优势。」
「但在这条路的尽头,那道名为果位」的门槛,却冷酷无情。」
罗姬的目光微冷:「原本,通过【铸身】境,成功入主果位者,寥寥无几。
犹如万军过独木桥,只取其一。
无数养出了清气的天骄,最终都倒在了这最後一步,化作了一捧黄土。」
「但————」
「在那位大能创出养【二十四节气】之法後,这等惨烈的局面,被彻底改写。」
罗姬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点下:「若能在养气境,将自身所修的法理,与二十四节气的道韵相融,养出哪怕一缕节气之韵。」
「在日後谋求其对应分支的果位时————」
「便能凭空增加一层成功率。」
罗姬的声音在这芥子空间内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而若是有那等真正的盖世之才,能在【养气】境这等过渡阶段,硬生生地在体内养成九缕节气道韵————」
罗姬停顿了。
他看着王烨,又看着苏秦。
那双古板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对这种窃取天道规则手段的极致审视:「那便意味着————」
「他将拥有九成可能,毫无悬念地夺取对应果位。」
「强行迈入【铸身】境!」
苏秦站在石桌旁,双手依旧平放在身侧,但那隐在宽大青衫袖口里的指节,却已不可抑制地微微收紧。
「九成————」
他在心底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顺着脊柱直冲後脑勺。
修仙界,向来是一分实力一分险。
越往高处走,那所谓的「成功率」就越是可怜。
尤其是在跨越那种足以改变生命层次、直接与天地法则挂钩的大境界时。
别说九成,哪怕是多出一成的把握,也足以让那些底蕴深厚的老怪物们倾家荡产、甚至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去争夺!
而现在。
罗师告诉他。
只要在养气境,将那所谓的「二十四节气」道韵温养出九缕。
便能在这大周仙朝最残酷、最血腥的果位争夺战中,拿到一张胜率高达九成的——免死金牌!
这哪里是增加成功率?
这分明就是拿着大周法网的後门钥匙,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指着那个代表着实权与长生的位置说:
这个坑,我占了!
一个是手握九成胜率的「保送生」,一个是需要在「万军过独木桥」的修罗场里拼死搏杀、只取其一的「陪跑者」。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天赋和努力能够抹平的了。
这是阶级的碾压。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苏秦的自光微不可察地扫过站在一旁的王烨。
他看着这位向来精明、甚至有些市偿的大师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疑惑。
「既然这「二十四节气」的优势如此巨大,简直就是通往神权的登天梯————」
「那任何一个有志於更高境界、脑子还算清醒的修士,都知道该怎麽选。」
「可是————
」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既然答案如此明显。」
「那为何——在王烨师兄这里,这竟然成了一个需要特意跑回二级院,甚至不惜动用神像共鸣」来请教罗师的————选择题?」
苏秦的思维极快。
他很清楚,王烨绝对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犯糊涂的蠢货。
能让他在「清气」与「节气」之间产生犹豫的。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两条路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致命的、甚至足以抵消掉「九成胜率」这种恐怖诱惑的—隐患!
没等苏秦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端坐在石凳上的罗姬,便已经看穿了两个弟子的心思。
他没有去卖关子,也没有让这股压抑的氛围继续蔓延。
这位执掌百草堂、曾经也在那三级院和朝堂上呼风唤雨过的老教习,那张古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叹息。
「若养二十四节气。」
罗姬的声音乾涩,却带着一种剖析规则本质的冷酷:「确实能增加突破【铸身】、成就【果位】的成功率。」
「而若养【清气】————」
罗姬的目光落在王烨身上,语气平直:「则仅仅只能做到元气自生,真元绵长不绝。」
「虽说这种特性,在那种被大阵封锁的绝灵之地中,能尽显优势,甚至能反杀那些底蕴深厚但後继无力的同阶修士————」
「可————」
罗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大周仙朝的国境之内,只要法网覆盖之处,何谈绝灵?」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去做那些谋逆造反的死罪。」
「不仅不会绝灵————」
罗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甚至,你们还能凭藉着考取的百艺证书,或者在日後受了仙朝之籙。」
「直接调动人道法网的权限。」
「只要法网不崩,你的元气便生生不息,用之不竭。」
说到这里。
罗姬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他看着王烨,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两种气机在现行大周体制下的真实处境:「法网的无尽供给。」
「这,进一步磨平了【清气】在续航上的天然优势。」
「使得【二十四节气】在谋求果位上的优势————」
「比起清气,大上了太多,太多。」
庭院内,微风停滞。
苏秦静静地听着罗姬这番犹如剥洋葱般、将大周仙朝底层逻辑层层剖开的论述。
他不仅没有因为「清气」的没落而感到惋惜。
相反,他的心底反而生出了一股更深的寒意。
「大周仙朝————真是好算计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法网提供无限的元气。
这看似是天大的恩赐,是所有底层修士梦寐以求的造化。
但实际上呢?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依靠法网去战斗,习惯了那种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去打磨「清气」、就能拥有无限续航的快感时。
他们自身的根基,便已经悄然被这法网给绑架了。
「一旦法网切断了对你的供给————」
「或者,当你身处法网覆盖不到的域外、或是那些真正被大能设下的绝灵死地时。」
「那些只养了节气」、没有清气」傍身、完全依赖法网续航的修士————」
「便会瞬间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便是大周仙朝维持统治的终极阳谋。
它用看似完美的「百艺证书」和「神权法网」,不仅垄断了上升的通道,更是潜移默化地废掉了绝大多数修士「不假外求」的独立生存能力。
然而。
即便苏秦看透了这层算计。
他也必须承认,罗师说得对。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为了那张通往更高权力的「门票」,这杯鸩酒,所有的修士都必须捏着鼻子喝下去。
因为不喝,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
罗姬的声音,在苏秦的沉思中陡然拔高了半度。
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极其深沉、甚至带着几分严厉的火光。
他紧紧地盯着王烨。
那眼神中,尽是沉重。
「我给你的建议————」
罗姬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砸在这方芥子空间里:「依旧是——【清气】!」
此言一出。
不仅是王烨,连站在一旁的苏秦,瞳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麽?
既然【二十四节气】的优势如此明显,既然【清气】的後路已经被法网挤压得如此逼仄。
为何罗师还要让王烨去走这条吃力不讨好的死胡同?
「你的性子————」
罗姬并没有卖关子,他看着王烨那张有些僵硬的脸,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对自己徒弟了如指掌的透彻:「本就是图个一步快,步步快」。」
「当年————」
「你在这一级院时,未等通脉圆满,便以聚元七层的修为,借着破格的机缘,提前进入了二级院。」
「前不久————」
「你又跳过了年考那繁琐的规矩,借着顾长风的眼缘,直接进入了三级院修行。」
罗姬的目光在王烨那身略显散乱的紫袍上扫过,声音放缓了些许:「这,就是你的道。」
「锐意进取,不留後路。」
「如今————在这养气境的门槛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罗姬伸出那只犹如枯枝般的手,轻轻按在石桌上。
「【二十四节气】虽好————」
「但,它有一个最致命的缺陷。」
罗姬盯着王烨的眼睛,极其冷酷地吐出了四个字:「太难得了。」
「难得?」
苏秦站在一侧,心头微动。
他隐隐抓住了罗姬这句话里的核心。
「你以为那代表着天地法则的节气道韵,是你想养就能凭空温养出来的吗?」
罗姬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那需要去外界获取!需要去抢夺那些极其珍稀的、承载了特定节气法则的天地灵物!」
「大周仙朝的版图就这麽大,那些蕴含着节气道韵的秘境、遗蹟、乃至高阶妖兽,全都被各方大势力、大学党死死地盯着。」
「那是一场比科举大考还要血腥的资源掠夺战!」
「你若是一开始就奔着【节气】去————」
「你那原本可以一飞冲天的修为进度,便会被这寻找和争夺节气道韵的过程,生生拖垮!」
「在三级院那种群狼环伺的地方。」
「没有足够的战力和修为打底,你连站上牌桌去争夺那些高阶资源的资格都没有。
别人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死在寻宝的路上。」
罗姬看着王烨,给出了最务实、也最残酷的破局之法:「你只有先提升修为,把战力提上去!」
「你只有拳头比别人硬,手段比别人狠。」
「你,才能在那些人嘴里,去硬生生地抢下那本就稀缺的【二十四节气】资源!」
「通脉之中,所养之气,是可以替换的。」
罗姬抛出了一个让苏秦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常识盲区:「尽管这需要付出些许伤及本源的代价。」
「但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爬到了最高处。」
「那点代价,对於你从那些败者手里抢来的造化而言,不值一提!」
「一步快,步步快。这,才是你要走的路。」
罗姬的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般,将那条隐藏在修仙界最底层的、血淋淋的生存法则,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两人面前。
不要去死磕那些看似完美、实则会拖慢脚步的「高阶路线」。
先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武装起来,把那些慢吞吞的「完美主义者」踩在脚下。
然後再用从他们身上抢来的资源,去洗掉自己身上的短板!
这是王烨的道。
也是这残酷修仙界里,最赤裸裸的强盗逻辑。
「你完全可以————」
罗姬做了最後的总结:「将修为先强行提升到养气九层圆满。」
「在这个过程中,用【清气】带来的强悍续航和绝对战力,去三级院里杀出一条血路。」
「等你到了养气境的巅峰。」
「你再去具体地思考一下————」
「你要夺取哪个果位。」
「你需要去抢哪个——【二十四节气】。」
庭院内。
风,似乎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听着罗姬这番极其现实、甚至可以说是透着一股子悍匪气息的教导。
王烨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慵懒和迷茫的眼睛里。
终於,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明亮的悟性之光。
他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出言反驳,也没有去纠结那所谓的「替换代价」
他站在原地。
突然。
「哈————」
一声极其熟悉的、带着几分混不吝意味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彻底解开心结後的通透与肆意。
「老头子啊老头子————」
王烨摇着头,那张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再用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而是极其端正地,对着罗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过罗师!」
王烨直起身子,声音洪亮:「弟子心结已解。」
「这便去闭关了。」
他的路,已经清晰。
既然这三级院是个吃人的修罗场,那他就先把自己变成最凶的那头狼!
王烨转过头。
看着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的苏秦。
他没有去说那些婆婆妈妈的告别之语,也没有去叮嘱苏秦在二级院要如何行事。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张扬的笑容。
他伸出拳头,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苏秦。」
「我在三级院等你!」
王烨的眼神中,没有对这位天元师弟後来居上的忌惮,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於同类人的期许。
「想必————」
「这一天。」
「不会太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王烨的身形,开始在这芥子空间内变得模糊。
那股由神念投射而来的气息,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僵硬,最终,慢慢地重新化作了那尊摆放在混沌空间深处的、
嘴角挂着痞笑的青铜雕像。
他回去了。
回到了那个属於他的、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三级院。
芥子庭院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默默地看着王烨雕像消失的方向,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
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沉思之中!
「去外界获取————」
「去抢夺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他的呼吸,虽然在极力压制,但依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粗重。
刚才罗姬对王烨的那番教导,犹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不仅照亮了王烨的前路。
更是将苏秦内心深处,关於自己那道刚刚获得的敕名神通的认知,给彻底——
引爆了!
他终於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那道【护生使】敕名!
以及它所附带的那个神通————
【民生气】!
「每隔一定周期,识海中将自动诞生一缕「民生气」。」
「此气由万民心气所化,历经世间百态,四季轮转。
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苏秦在心底,将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神通描述,一字一顿地重新咀嚼了一遍。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逆天————」
「这简直就是————不讲道理的逆天啊!」
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极其炽热的光芒。
他终於知道了,这【民生气】究竟是有多麽的恐怖!
在这大周仙朝的体系里。
无论是天赋异禀如王烨,还是底蕴深厚如薪火社的那些紫社巨头。
他们想要在养气境获得哪怕一缕「二十四节气」的道韵,都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他们需要去抢。
去和那些大势力、大学党拼刺刀,去那些极其危险的秘境里拿命搏。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更致命的是!
「抢来的二十四节气,是不可控的!」
苏秦在脑海中飞速地推演着那些天骄们的困境:「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抢回来的灵物,其内蕴含的节气道韵,很可能并不是他们最初想要的那个果位所需要的属性!」
「为了不浪费这极其珍贵、甚至是拿命换来的节气底蕴————」
「他们甚至会被迫妥协,去转修一个自己并不合适、但正好契合这缕节气道韵的果位!」
这就像是盲盒抽奖。
你倾家荡产、豁出性命买了一张彩票,最後开出什麽奖品,你只能捏着鼻子认。
因为你没有重新选择的资本!
这也是为什麽,薪火社的那些人,明明早就有了保送资格,却依然要死死地压制着境界,留在二级院里。
他们不是在等什麽虚无缥缈的顿悟。
他们是在等!
等他们背後的学党和家族,为他们准备好一个能够百分之百契合他们所需节气的机缘一「而我呢?」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我有着【民生气】。」
「这意味着————」
「我根本不需要去外界跟那些怪物们拼命抢夺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地灵物!」
「我也不需要去承担那种「属性不对口」的转修风险!」
「只要给我时间————」
「哪怕最坏的情况下,一个周期,只诞生一缕民生气!」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他看着识海深处那道静静悬浮的【护生使】敕名。
「这一缕民生气,它可以化作任何我想要的节气道韵!」
「惊蛰、谷雨、芒种、白露————」
「只要我需要,它就是什麽!」
「而如果在好的情况下————」
「如果随着我【苏秦乡】的不断扩大,随着信仰我、感激我的子民越来越多————」
「如果我能在一个周期内,诞生出九缕————甚至更多的民生气!」
苏秦的呼吸,在此刻,彻底停滞了。
九缕同属性的节气道韵!
罗师刚才说过。
在养气境,若是能养成九缕节气道韵,那便意味着————
九成可能,夺取对应果位,强行迈入【铸身】境!
「我完全可以————」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的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修行者疯狂的话:「无视所有的竞争。」
「无视所有的机缘掠夺。」
「我,完全可以————」
「自选二十四节气!」
「自定————大周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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