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级院等你。」
这六个字,顺着丁毅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苏秦的耳中。
苏秦停在雅间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追问这句近乎於宣战、又像是期许的话语背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顾长风。」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静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位三级院的大能是谁。
正是这位顾教习,用一件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在一百七十二个二级院分院中撒下了一张通天大网,试图用这残酷的「真实历史时间线」去筛选他想要的棋子。
而自己。
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他剧本里的新生。
不仅借着他布下的局,在月考中一飞冲天。
更是用那近乎作弊的「倒果为因」和「请神降临」,硬生生地将那段被截断的血色历史,彻底改写成了生机勃勃的【苏秦乡】!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
这是直接砸碎了顾长风引以为傲的棋盘,顺手还把棋子全都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他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布下这等大局————」
苏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静静躺在储物戒里的—【月考第一凭证】。
「被我这般粗暴地破坏了他在惠春县的筛选。」
「他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托丁巡检带话,要在三级院等我?」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幽深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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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这些高居云端的大人物的逻辑了。
他们不在乎过程,甚至不在乎你是否遵守了他们制定的规则。
只要你展现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们损失的利益。
只要你能证明,你比他们最初想要的棋子,更加锋利,更加不可控,也更加————有用。
他们就会立刻转变态度。
甚至,亲自下场,向你抛出更高规格的橄榄枝。
「看来————」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这三级院,我还真是非去不可了。」
有了这枚月考第一的凭证,他便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前往三级院「试听」的资格。
更何况。
无论是那藏着无数隐秘的【新民学党】,还是这位态度暖昧的顾长风教习。
甚至,包括刚才丁毅口中那极其残酷的「果位争夺」与「因果大网」。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向苏秦昭示着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二级院,终究只是一个用来打磨基础的新手村。
只有跨过那道门槛,真正进入三级院那个群狼环伺的修罗场,他才能真正触碰到大周仙朝这台庞大机器的核心运转逻辑。
才能————
去争夺那个能够庇护一方、不受任何人裹挟的—【大周仙官】之位!
「我倒要看看。」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顾教习,对我这个打破了他计划的最大变数————」
「究竟,会是怎麽个等」法。」
心念至此,苏秦再无半点迟疑。
「丁大人,留步。」
苏秦没有转身,只是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算作告辞。
随後,他推开房门,大步迈出了这间四海茶楼的雅间,消失在了流云镇那渐渐熙攘的街巷之中。
青竹幡,精舍内。
苏秦回到住处,将门窗紧闭。
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坐修炼,也没有去研究新到手的八品证书权限。
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那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表面还带着些许斑驳锈迹的青铜戒指。
这是他成为罗姬教习亲传弟子时,罗姬亲手交给他的信物。
【「在你之前————」】
【「只有三个人,去过那里。」】
【「在忙完那边的事後————将你的真元,注入戒指。我在里面等你。」】
罗师那带着几分神秘与厚重的叮嘱,在苏秦的脑海中回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当他激活这枚戒指的那一刻。
他才算是真正触及到了这百草堂,乃至罗姬这位曾经的朝堂大能,最核心的隐秘传承!
没有犹豫。
苏秦将体内那经过七品灵食洗礼、已然凝练到极致的通脉九层大圆满真元,顺着指尖,极其平稳地注入了那枚青铜戒指之中。
「嗡」
青铜戒指上,那些原本被锈迹掩盖的繁复阵纹,在接触到真元的瞬间,猛地亮起了一阵极其幽邃的暗金色光芒!
这光芒并没有向外扩散,而是瞬间反卷,将苏秦整个人彻底包裹在内。
下一息。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极其剧烈的天旋地转。
那并非是普通的传送阵法带来的空间撕裂感,而更像是————
神魂被强行抽离了肉身,跨越了某种极其厚重的界域壁垒,被拉入了一个完全独立於现世之外的维度!
「轰!」
当失重感与眩晕感同时褪去。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处,并非什麽仙气飘渺的洞天福地,也没有什麽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
这是一片极其空旷、甚至可以说是荒凉的混沌空间。
天无日月,地无土石。
周遭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灰蒙蒙色调。
而在这片混沌空间的正中央。
静静地,矗立着三尊雕像。
这三尊雕像,并非由金银铜铁铸就,也非玉石雕琢。
它们的材质,非金非木,非石非玉,表面流转着一种极其玄妙、仿佛能镇压气运的——
——果位光泽!
「这————」
苏秦的瞳孔,在看清这三尊雕像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极其凝重地在那三尊雕像上依次扫过。
最左侧的那尊神像,极其庞大。
它高达数十丈,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仅仅是矗立在那里,便散发着一股极其威严、极其浩瀚、仿佛能号令一方水土的煌煌官威!
那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其身上穿着的官服纹理,却与苏秦之前在那「未来仙官」
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同出一源!
中间的那尊神像,体型要小上许多,大约只有左侧神像的一半大小。
它的官威没有那麽浓烈,但其周身萦绕的法则波动,却更加的深邃、更加的隐晦。仿佛它并非是一个实体的存在,而是某种天地规则的具象化。
而当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最右侧、也是体型最小的一尊神像上时。
他的神色,陡然一僵。
那尊神像,没有数十丈高大的压迫感,也没有那种隐晦莫测的法则波动。
它的体型,与正常人无异。
甚至,连它的穿着打扮,都没有任何属於仙官的威严与肃穆。
它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另一只手里,仿佛还捏着一根并不存在的狗尾巴草。
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庞上,挂着一种极其熟悉的、透着七分慵懒、三分不羁的痞笑。
这神像,画的不正是————
「王烨师兄?!」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不可思议的惊呼。
他怎麽也没想到,在这座极其神秘、显然代表着百草堂核心传承的混沌空间里。
竟然,会立着王烨的雕像!
而且,还是这副混不吝的德行!
「你来了?」
就在苏秦心中惊疑不定之际。
一道幽幽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从那三尊神像的後方,缓缓响起。
这声音,苏秦太熟悉了。
他转过头,只见在那灰蒙蒙的雾气中。
罗姬教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的罗姬,眼神极其平静。
他身上,彻底淡去了在二级院讲堂上那种属於「严厉教习」的疏离感与压迫感。
没有了那层刻板的伪装,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邻家的长者,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亲切与温和。
「罗师。」
苏秦收敛起心中的震撼,双手交叠,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我来了。」
罗姬微微颔首。
他没有去询问苏秦在流云镇与丁毅交涉的结果,也没有去提及那场足以载入县志的「死者复生」。
他只是迈开步子,缓缓走到那三尊神像的前方,目光在那三张面容上依次扫过。
「这三位————」
罗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是你的师兄。」
他伸出那只犹如枯木般的手指,指向了最右侧那尊和常人无异的雕像:「三师兄,王烨。我便不多说了,他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随後,罗姬的手指移向了中间那尊体型稍大的神像:「二师兄,如今正在三级院就读,名为——宋询。」
「他是个闷葫芦,比尚枫还要闷。但他在《枯荣诀》上的造诣,是这几百年来,百草堂里走出去的最高的一个。」
最後,罗姬的目光,落在了最左侧那尊高达数十丈、散发着煌煌官威的巨大神像上。
这位在二级院里连面对县尊都能保持从容的老者,此刻的眼神中,竟也流露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骄傲。
「大师兄。」
罗姬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今,在隔壁的天润县,担当正统的一县之尊!」
「名为—谭云生。」
县尊!
谭云生!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知道罗师曾经带出过仙官,也听丁毅说过,罗师的底蕴深不可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罗师的开山大弟子,竟然已经走到了【县尊】这等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的恐怖高度!
那是真正的地头蛇!是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更重要的是————
这三个人,都是从这百草堂走出去的!
他们,都是罗姬的亲传!
「他们————」
罗姬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撼的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将大道传承托付给後辈的肃穆:「是你的先行者。」
「也是你在这条路上,将要追赶、甚至超越的————标杆。」
罗姬的话音未落。
突然。
异变陡生!
「嗡」
那最右侧、原本只是死物一桩的第三尊神像,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紧接着。
在苏秦惊愕的目光中。
那尊雕像的眼皮,竟然极其生硬地————跳动了一下!
随後。
「啧啧————」
伴随着两声极其欠揍的、熟悉的咂嘴声。
那尊雕像,竟然「活」了过来!
它极其人性化地伸了个懒腰,那双原本由未知材质雕刻而成的眼睛,此刻竟然流转出了属於活人的灵光。
它睁开了眼。
那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痞气的眼眸,在混沌空间中扫视了一圈,最终,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罗姬身旁的苏秦身上。
「哟?」
雕像开口了。
声音与王烨一般无二,带着那种特有的混不吝和漫不经心。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在这个空间里看到苏秦感到极其的不可思议,甚至夸张地揉了揉眼睛:「苏秦————」
「你小子,怎麽在这儿?」
但仅仅是半息过後。
这尊「王烨」雕像,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
他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随後,他极其散漫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连三级院大能都不放在眼里的极度自信。
「老头子啊————」
「王烨」转过头,看着罗姬,语气中没有半点尊师重道的意思,反而像是跟老朋友在开玩笑:「你这又是在搞什麽名堂?」
「拿幻术来考究我的道心了?」
他撇了撇嘴,指着苏秦,满脸的不以为意:「我知道苏秦师弟是天元,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
「但我才去三级院多久啊?」
「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来月吧?」
「王烨」双手叉腰,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把不可一世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怎麽可能就在这「传承空间」内,见到他的神念投影?」
「他是很天才,他那手《草木皆兵》确实玩得溜。」
「但想要追赶上我,想要拿到那八品证书,想要获得你老头子的认可,被你拉进这个空间————」
「王烨」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斥着他特有的骄傲与笃定:「起码————」
「还得再熬上几个月的时间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迈开步子,从神像的基座上走了下来。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苏秦面前。
完全没有把眼前的「幻象」当回事。
他甚至极其嚣张地伸出手,在苏秦那张因为错愕而有些僵硬的脸上,用力地捏了捏。
「啧啧啧————」
「王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幻术————真是绝了!这手感,这气机,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啊!」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老头子,你这手艺见长啊。」
「要不是我心里清楚,这小子现在顶多也就是个刚拿了月考前五十、还在二级院里苦哈哈地准备年考的雏儿————」
「要不是我知道这时间太短,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这麽快冲破你的考验————」
「恐怕————」
「我真的会以为,站在这里的————」
「是苏秦师弟本人了。」
「胡闹!」
一声低喝。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法度。
罗姬甚至没有擡手。
他只是微微蹙眉,一股无形的气浪便自他脚下荡开。
「哎哟!」
王烨惊呼一声。
那股气浪看似柔和,实则重逾千钧,直接将他那具由愿力凝聚的化身拨出了数丈开外。
他跟跄了两步,才勉强在混沌中稳住身形。
「老头子,你来真的啊————」
王烨揉了揉手腕,嘴里嘟囔着,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他太了解罗姬了。
若是寻常的幻境考校,罗师绝不会动用这种带有明显庇护意味的手段。
除非————
王烨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站在原地的苏秦,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审视的表情。
罗姬没有理会王烨的探究。
他走到那三尊神像旁空出的一片区域,双手拢在袖中,乾涩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静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的指尖,溢出一缕纯粹到了极致的苍青色真元。
这缕真元并没有化作任何具象的法术,而是直接刺入了这片混沌空间的底层规则之中C
」
整个空间发出一阵令人神魂战栗的共鸣。
苏秦感觉到,自己识海深处的那株【万愿穗】,以及那五道高悬的敕名,都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悸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从他的神魂中抽离了一丝最本源的气机。
「起。」
罗姬并指如剑,在虚空中勾勒出繁复至极的道纹。
伴随着他乾涩的声音,那些散布在混沌中的愿力,犹如受到了某种至高敕令的召唤,疯狂地向着那片空地汇聚。
在苏秦和王烨震骇的目光中。
一尊由纯粹愿力凝聚、与苏秦身形容貌一般无二的雕像,缓缓在虚空中立起。
青衫,沉静。
眉宇间透着一股看透生死枯荣的淡然。
这尊雕像刚刚成型,便散发出一股与旁边三尊神像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厚重气场。
罗姬看着那尊雕像,微微颔首,指尖再次一点。
「隐。」
那尊惟妙惟肖的神像,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这片混沌空间的虚无之中,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罗姬转过身,看向苏秦。
他那双犹如古井深渊般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将大道传承托付给後辈的肃穆。
「这是「万念像」。」
罗姬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物件,但吐出的字眼,却带着颠覆生死的重量:「由众生愿力所化,以我之【芒种·知业】果位为基。」
「若当你们在外界,面临神魂俱灭、避无可避的身死之危时————」
罗姬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这万念像,会代你们赴死一次。」
「而你们的真灵,将在这空间中醒来,重塑肉身。」
死寂。
混沌空间内,连雾气的流转似乎都停滞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代替赴死!
重塑肉身!
这八个字,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一条淩驾於所有防御法宝、替死符籙之上的绝对命轨!
即便是那些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仙官後裔,甚至是某些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家主,也未必能拥有这等直接截断生死因果的逆天保命手段。
「此法,藉由果位之力,附着海量愿力,干涉天道轮回。」
罗姬看着苏秦,声音低沉:「代价极大,即便是我,立此像,亦不过十指之数。」
「而你————」
罗姬的目光在隐入虚空的第四尊神像位置停留了一瞬:「如今,是第四个。」
苏秦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於腹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开口道谢。
因为他知道,这等重逾性命的恩赐,任何言语的感激都显得太过轻浮。
「果然————」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份恩情死死地刻印在道心深处。
「和我预想的一样。」
「罗师,作为一位有资格在三级院担任教习、甚至曾经在朝堂上拥有实权果位的大能。」
「他怎麽可能真的只会教那些基础的灵植培育和八品法术?」
「在百草堂的大课上,他讲的那些公平」,那些基础」,不过是在用时间去筛掉沙子。」
「而他真正压箱底的东西,那些触及神权、甚至能够逆转生死的隐秘————」
「只有得到了他绝对认可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去接触、去学习!」
如今,他苏秦。
用半个月的时间,用无可争议的成绩和坚守底线的道心。
终於推开了这扇门。
成为了这渺渺四人中的一员。
「什麽?!!!」
就在苏秦心潮起伏之际,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惊呼,在旁边炸响。
王烨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比牛眼还要大。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苏秦跟前,就像是在看一只长了三个脑袋的怪物,上下打量着苏秦,声音都在发抖:「苏秦————」
「你————你真成罗师的亲传弟子了?!」
王烨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太清楚罗师收亲传的标准有多麽变态了。
想当年,他为了在这个空间里立下一尊神像,在二级院里熬了多久?杀了多少次头角峥嵘的刺头?立下了多少赫赫战功?
而眼前这个小子————
满打满算,正式进入二级院,才他娘的不过三十多天啊!
面对着王烨那犹如见鬼般的震惊。
苏秦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骄纵,只是极其谦逊地拱了拱手,语气温润如水:「王烨师兄。」
「幸不辱命。」
苏秦看着王烨,眼中带着一丝故友重逢的笑意:「你所说的,我做到了。」
随後,在这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里。
苏秦用一种极其平稳、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语调。
将王烨离开这几日内,二级院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那场震动了整个青云府的月考,以及【青云养灵窟】中的隐藏规则与最终结局。
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从【草木皆兵】四级点化,到【丰登】神通救世。
从拒绝丁巡检的【灾伤勘验吏】,到在真实历史线中,逆转生死,唤出未来之身。
一切,如实道来。
王烨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那根虚幻的狗尾巴草,不知何时已经掉落。
他像是一尊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的泥塑,呆呆地听着苏秦的讲述。
良久,良久。
「呼————」
王烨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怪异地打量着苏秦,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其复杂的感慨。
好半晌,他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啧啧啧————」
王烨摇着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诞:「我是认为你能做到没错————」
「我走的时候,把胡门社交给你,是觉得你有那个潜力和心性,能在那帮老油条的倾轧下撑住场子。」
「但————」
王烨猛地擡起头,死死盯着苏秦:「我他娘的没认为,你能这麽快做到啊!」
「这速度————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王烨伸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苏秦那恐怖的晋升轨迹,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後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被後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唏嘘:「这还好————」
「这还好是我毕业得快,趁早脚底抹油跑到了三级院————」
「若是我现在还在二级院————」
王烨苦笑了一声,极其坦诚地认了怂:「若是我还在,就凭你这双甲上、八品证书、还有那逆转历史的通天手段————」
「我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岂不是要被你小子给彻底盖过风头?」
「这百草堂的第一把交椅,怕是早就没我什麽事了!」
这番话,王烨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但字里行间,充斥着的,是那种属於顶尖天才之间,最毫无保留的认可。
能让一向眼高於顶、谁都不服的王烨,亲口承认「差点被盖过风头」。
这比任何实质性的奖励,都要来得震撼。
听着这熟悉的混不吝语调。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暖洋洋的踏实感。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能有一个在你展现出绝对实力後,依然能用这种插科打浑的方式与你平辈论交、不生芥蒂的师兄。
何其幸也。
但苏秦并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神情一肃,微微低头,语气极其郑重:「师兄言重了。」
「苏秦不敢。」
简单的四个字,不骄不躁,守住了师弟的本分。
王烨看着苏秦这副油盐不进的正经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儿翻篇了。
他知道,苏秦就是这个性子,骨子里透着一种极其清醒的克制。
两人简单絮叨了几句近况後。
王烨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旁的罗姬。
这位在三级院刚刚立足的新晋仙官预备役,此刻那张桀骜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焦虑的求知慾。
他双手抱拳,对着罗姬深深一揖,语气肃穆:「罗师。」
「弟子在三级院内,初窥门径,却遇到了些许难以堪破的困惑。」
「今日借这神像共鸣之机————」
「劳烦恩师,为弟子解惑!」
罗姬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最让他头疼、却也最让他骄傲的三弟子。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能遇到困惑,说明你已经真正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罗姬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王烨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後,极其自然地偏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秦。
「苏秦。」
罗姬的声音乾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你的修为,也到了这一步。」
「虽然尚缺沉淀,但也快要去三级院试听了。」
「有些东西,提前接触,对你稳固道心有益。」
罗姬大袖一挥,指向混沌深处:「便一起留在旁,旁听吧。」
此言一出。
苏秦的身躯,极其微小地一震。
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中,此刻,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亮的期待之色。
他当然清楚罗师这句话的分量。
这是罗姬压箱底的教学!
这是真正属於三级院、属於仙官预备役才能接触到的核心知识!
以往,罗师在百草堂开大课,讲的都是八品、七品的法术模型,是术,是用。
而现在。
他成了亲传弟子。
他不仅拥有了「万念像」这等逆天的保命底牌。
更意味着。
他有资格,去聆听罗姬这位曾经位列朝堂、执掌【芒种·知业】果位的大能,进行的私人指导!
这是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紫社社长为之疯狂的绝世机缘!
「是。」
「弟子遵命。」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双手交叠,极其郑重地行了一礼。
罗姬没有再多言。
他大袖一挥。
「嗡」
周遭那灰白色的混沌雾气,瞬间如同被煮沸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周围的空间壁垒开始扭曲、摺叠。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半息。
当苏秦眼前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
他们三人,已经不再身处那片死寂的混沌空间之中。
而是来到了一处极其幽静、简朴的庭院内。
庭院中,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竹椅。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鼻尖能闻到极其清新的草木芬芳。
这显然是罗姬以大神通,在这混沌之中开辟出的一方用於传道受业的微缩芥子空间。
王烨没有去打量这四周的环境。
他那双向来散漫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端坐在石桌主位上的罗姬。
这位在二级院横行无忌的大师兄,走到石桌前,极其规矩地行了一礼。
随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困扰了他整整半个月、犹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道心上的巨大疑惑,正色问出了口。
「罗师。」
王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在摸索未知前路时的敬畏:「去了三级院半月————」
「弟子现在,终於明白了。」
「在这通脉之上————」
「何为真正的————【养气】!」
王烨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在这方面————」
「弟子的积累,实在太过薄弱。」
「在二级院,我们修的是真元,练的是法术。我们以为经脉宽阔、法力雄厚便是强。」
「可到了三级院————」
王烨擡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急於寻找方向的迫切:「那些三级院的老生,那些真正有资格去角逐神权果位的怪物们。」
「他们养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真元灵气!」
「请问罗师————」
王烨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决定了他未来仙途走向的最核心问题:「弟子初入养气境。」
「在这门槛之上————」
「我应当,是养【清气】为先?」
「还是————」
「直接以【二十四节气】之属,为首?」
清气?
二十四节气?
站在一旁的苏秦,听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汇。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到了极致。
他隐隐感觉到。
王烨提出的这两个选项。
代表的,绝对不是两门不同的功法。
而是两条————通往大周仙朝最高权力核心的,截然不同的登天大道!
面对着王烨这直指修行本源的提问。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古板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的意外。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王烨会问出这个问题。
罗姬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犹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极其平淡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秦。
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初入此门槛的弟子,是否已经做好了接受这种高维知识冲击的准备。
随後。
罗姬收回目光,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清了清嗓子。
那乾涩、平缓,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剖析天地万物运转规律的厚重声音。
在这座静谧的芥子庭院内,缓缓响起。
「通脉之後————」
「便是养气。」
罗姬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向了那大周仙朝浩如烟海的修仙法网的源头。
他看着王烨,也看着苏秦。
抛出了这堂三级院核心大课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引子:「那麽————」
「何为,【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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