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北岸全境归汉的消息传到高加索以南的时候,亚美尼亚国王阿尔塔舍斯正在自己的宫廷里宴请一群从罗马来的商人。
葡萄酒喝到第三巡,烤肉还没撤下去,宫门外的侍卫急匆匆跑进来,在阿尔塔舍斯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尔塔舍斯手里的银酒杯掉在石阶上,酒洒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石缝淌下去,在火光影里像一小摊血。
商人们懂规矩,看见国王脸色变了就纷纷告退。阿尔塔舍斯没留他们。他让人把宫门关了,把几个心腹大臣叫到后殿。
后殿里烛火通明,他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开口,手指头敲着扶手敲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里海北岸到我们这儿还有多远”。
管地图的老将军想了想,说过了高加索山就是。阿尔塔舍斯又问那汉军打到里海北岸之后下一步会往哪走。
没人回答。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末了还是那个老将军开口,说咱们夹在罗马和安息中间已经够难受的了,现在北边又来了一个把安息摁在地上打的,亚美尼亚这点兵力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同一个消息传到伊比利亚王国的时候,伊比利亚王正带着儿子在山里猎野猪。信使骑着马冲进猎场的时候马蹄子差点踩中猎犬,看管猎犬的侍卫扑上去按住犬才没出事。
伊比利亚王把信使叫到跟前,听了两句话之后把猎弓扔给了旁边的侍卫,翻身上马就往王城跑。
他儿子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好也上马跟着。回到王城之后伊比利亚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宫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挂毯全摘了,换上了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旧地图。
他趴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找着了里海北岸——就在高加索山北边没多远,过了山往南走不了几天就是他的王城。
阿尔巴尼亚王国的反应更直接一些。阿尔巴尼亚是高加索三国里最小的一个,地盘窄,兵力少,常年在罗马和安息的夹缝里仰人鼻息。
国王听说汉军已经推进到伏尔加河渡口的时候,正在王宫后院喂鸽子。信使说完之后他手里的鸽食撒了一地,鸽子扑棱棱飞走了大半。
他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鸽食全扬了,拍了拍手,让人把存放贡品的仓库打开,开始清点还能凑出多少可以献给大汉的东西。
管仓库的老吏抱着一摞册子跑过来,一边翻一边念——金器若干、银器若干、香料若干、战马若干。
国王说全搬出来,能献的全献,别等人家打到家门口再献那就不是献礼是献降了。
三国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很危险。亚美尼亚卡在高加索山脉南麓的大片山间高原与黑海东岸之间,伊比利亚在高加索山正中央的山谷里,阿尔巴尼亚贴着里海西岸。
它们加在一起的国土正好横在高加索山脉和里海与黑海之间的地峡上,把南俄草原和安息、罗马的东方行省隔开。
汉军已经拿下了里海北岸,再往南推一步就要过高加索山。高加索山是天然的城墙,但这座城墙有三个门——亚美尼亚、伊比利亚、阿尔巴尼亚。
绕开罗马和安息核心区的一扇后门眼看就要被人从北边一脚踹开。阿尔塔舍斯在宫里对着地图看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说了句“我们就是那道门”。
旁边的老将军默默点头——守得住是门,守不住就是走廊。
安息那边比高加索三国更怕。呼罗珊陷落之后安息的东北大门就已经没了,锡斯坦封住了东南方向的出路,赫拉特要塞的城墙上架着火炮正对着安息高原。
现在里海北岸又被汉军拿下,连北边的草原也全姓了汉。
安息的两位老王子难得在恐惧上达成了一致——大王子在泰西封的王宫里把呼罗珊失守的军报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喝一碗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把碗摔在地上。
二王子在埃克巴坦那的临时行宫里写了封信给大王子,措辞罕见地没有夹枪带棒。
他说汉军如果过高加索山,往南一步就是安息本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是该停一停了。
大王子回信只有一句话——“先把我们自己人拢住再说。”
但安息现在的问题是拢不住。内乱打了这么多年各地总督早就各自为政,有的总督已经开始跟汉军暗通款曲,派了私人使者去赫拉特要塞探口风。
有的在观望,既不抵抗也不表态,想看看风向再说。亚美尼亚和伊比利亚原本是安息的藩属,每年都要向泰西封纳贡,现在这两国的使者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朝贡了。
泰西封的王宫里冷冷清清,大殿上只有几个老臣还在上朝,年轻的贵族们早就带着细软跑到乡下去了。
高加索三国的使者在安息碰了壁之后回去各自备战,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仗很难。亚美尼亚的常备兵大概两三万,伊比利亚不到一万,阿尔巴尼亚就更少了。
三国加起来的兵力勉强凑个四五万,加上临时征召的山民和牧民,弓弩刀矛全是旧货,盔甲破旧短缺,很多士兵连像样的靴子都没有,拿生皮裹在脚上就拿刀。
在汉军的火炮面前这点兵力连填战线都不够。有个从呼罗珊逃回来的亚美尼亚商人,在王宫门口跟守门的卫兵讲汉军的铁甲船怎么在岸上架火炮、炮弹砸在城墙上一个坑能埋进去半个人。卫兵听完脸色发青。
而在伏尔加军镇的城墙上,关羽已经摊开了最后一段地图。军镇外面是灰青色的草原,远处里海北缘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纹。
伏尔加河在堡下不急不缓地拐着弯,灯火映在河水里把浪尖烫成一串碎金。空气里有烧过的焦草味和河水的腥凉,头顶的星星极亮,北边的草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深蓝与黝黑之间。
没有人开庆功宴,前线的传令兵还在轻声进出,偶尔城下传来几句换岗时压低的交谈。
张辽、庞德、马超全站在他身后。庞德刚从河岸口回来,马靴上还沾着码头边没干透的淤泥,嘴里嚼着半块面饼,边上落着几粒碎芝麻。
周围人没说话,连呼吸都比平时收得浅。关羽把油灯往地图上又推了推。灯火映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泛红,但那双丹凤眼还是亮得逼人。
“休整几日。”他说,“等后续辎重车和甘宁的补给船进湾。然后分两路——南线从呼罗珊出发往西推,取亚美尼亚。
北线走里海北岸往南压,过高加索山,取伊比利亚和阿尔巴尼亚。南北对进,两面夹。不用停,不用再等安息表态。
打完这几仗,从北海到高加索到黑海这一整条屏障就全在我们手里了。陛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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