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吃。”张泠月落下一子，笑眯眯的盯着张隆安。
张隆安看着眼前的棋盘抓耳挠腮，又要被小月亮吃干抹净了！
能不能冲着他这个人来，冲这盘棋算什么？
“隆安哥哥，耍赖也没有用哦。”张泠月提醒道。
“哼！谁要耍赖了？不打了不打了，反正都要输个精光。”
“愿赌服输，隆安哥哥别忘记了答应我的条件呀。”张泠月慢慢收起黑子。
“知道了…知道了……”张隆安在一旁不情不愿的嘟囔着回应，不就是帮她假扮一下张启山去应付过两天新调来的军官吗？
“我就去一天！一天之后，那情报官要是还想见张启山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隆安哥哥最好了。”
张隆安在心里啐了一口。
呸！这张启山丢下长沙城拍拍屁股走人，结果前脚刚走没几天，后脚GMD就派了个情报官过来，说是马上就要到长沙了。
现在人情报官就快到长沙了，结果张启山这个布防官不在城内！
大战在即，若是张启山因为这种事情被参一本，轻则失权重则……
所以张小星和张小烬前不久求上门来，小月亮思索片刻就答应了。
张隆安没想到自己竟然还得屈尊降贵去帮这穷奇擦屁股！
该死，早知道当时他就追出城去。这张启山和算命的不知道在哪里潇洒着呢！没准还能碰到更有趣的事情。
张隆安不愿意啊，就非闹着要张隆泽去。才有了前面下棋的局面。
“小月亮，你也不能耍赖。说好了我要是去的话…你就得陪我去玩的！”
“当然啦。”
*
张启山这边
晚上驿站各路商贩都升起了炉灶。
驿站建在悬崖边上，木头架子从崖壁上伸出去，悬在半空中。
走在上面能听见脚下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河水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哗哗的。
“这半夜要是没睡醒起来起夜踩空了，能给人摔死。”齐铁嘴小声嘀咕，跟佛爷出来待的环境也忒差劲了！
睡大通铺也就算了，在悬崖峭壁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话又说回来……在悬崖的石阶上，烤馕的烤馕，煮胡辣汤的煮胡辣汤。
烤馕的是一个西北来的商人，脸被风沙吹得粗糙，把面团擀成圆饼，贴在炉壁上，炉火把面饼烤得鼓起来，表面焦黄，冒着热气。
有猎户烧烤野味，用上各种辣子粉，香味传遍整个山谷，连悬崖底下的河水都好像被这香味熏得流得更快了一些。
这通铺顶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火灯风灯。
远看去，就如同聊斋中的狐仙鬼市。
张启山和衣休息，躺在一张木板搭成的通铺上，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经被人睡塌了。
齐铁嘴则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香味迷得神魂颠倒。他从通铺上爬起来，提溜着钱袋子到处讨要食物。
齐铁嘴在驿站的各个摊子之间穿梭，不一会已经抱着各种串串火烧回来。他把馕夹在腋下，一手端着胡辣汤，一手攥着一把肉串，小心翼翼地走回通铺，在张启山旁边坐下来。
张启山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齐铁嘴的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油从嘴角溢出来，他无所谓用袖子擦了一下。
“佛爷佛爷，得亏跟着你出来了，想不到这荒郊野岭的还有如此盛景。要不你也尝尝？”他把手里那根还没咬过的肉串递到张启山面前，肉串上的肉还在冒热气，辣子粉的气味扑鼻而来。
张启山默默道：“行走江湖还敢乱吃东西，老八你也活不久了。”
“吴老狗的狗都不吃这些。你应该去吴老狗铺子里点卯深造一下。”
齐铁嘴看了看手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四周南来北往的商客。
那些人都在吃，吃了也没事啊。
再说了，那狗东西养狗喂的都是什么肉佛爷不知道吗？他能跟那群狗一样吃生肉？
齐铁嘴想起吴老狗半夜喂狗血淋淋的模样，一下子就没了食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张启山，张启山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
他轻声问道：“佛爷，不至于吧。江湖险恶，我又不是没经历过。我看这儿民风朴实，老乡们都憨态可掬。你们张家人就是太过谨慎…难怪一个个年纪大了也讨不到老婆，活该打光棍。”
说着齐铁嘴就把肉串上的肉剔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头上。肉块落在石头上，在灯光下冒着热气，油在石面上洇开一小摊。
小引和小隐被肉香味引来，扑棱着翅膀飞到齐铁嘴旁边，蹲在石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他捣鼓。
“来——小隐小引，咱们吃。不理这家伙。”齐铁嘴把剔下来的肉在石头上摆好，一块一块地分开，不让它们粘在一起。
“吃吧吃吧。”齐铁嘴引诱着两只渡鸦，嘴里还不忘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小引和小隐眨巴眨巴眼睛，黑豆似的眼珠映着火光。
它们看着齐铁嘴的脸，又看着石头上的肉，没过多久便低下头认真吃肉。
张启山睁开眼睛，看着齐铁嘴蹲在石头旁边喂鸟的背影，把眼睛又闭上了。
*
第二天一早，队伍分成两路。张启山和张小鱼走一路，沿着铁轨往西走，去找那条矿脉的源头。齐铁嘴和张日山走另一路，往山里去。
两人沿着山脊往南走。山脊上的路比昨晚的驿道更窄更难走，两边都是灌木丛，灌木的枝条伸出来打在人的腿上。
张日山走在前面，用腰间的短刀砍掉挡路的枝条。齐铁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轻轻晃着，一会指向东，一会指向西，一会指向北，一会指向南，就是不指一个固定的方向。
齐铁嘴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罗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
张日山停下来等他。
“八爷，你这罗盘是不是坏了？”
“你才坏了。”齐铁嘴把罗盘贴在胸口，用手捂着，不让风把指针吹偏。
“这个地方磁场不对，罗盘在这里不好使。得靠别的。”
他的目光从罗盘上移开，落在前方的林子里。林子很密，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往这边。”齐铁嘴指着林子深处的一个方向。
张日山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短刀在手里转了一下，砍掉了一根挡在面前的树枝。
无极宝塔藏在一片废弃的寺庙里。寺庙建在山坳里，四周被树木包围，从外面看不见，走进了才发现这里有建筑的痕迹。寺庙的墙塌了大半，剩下的半截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从墙头一直蔓延到墙根，绿得发黑。
齐铁嘴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他们走进大殿之前，发现这里的牌匾都没有了。
门楣上方的位置还留着两个铁钉，铁钉生了锈，锈从钉帽往下淌，在木头上拉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牌匾估计已经腐烂了近百年，化成木屑，被风吹散了，被雨冲走了。
里面佛像神龛全部都没有了，只剩满地的碎石瓦砾和落叶。
落叶堆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张日山想进去，齐铁嘴摇头。
他站在大殿门口，目光越过那些碎石瓦砾，落在后院的方向。后院的墙也塌了，透过塌掉的墙能看到院子里的杂草，草比人高，在风里摇摇晃晃。在杂草丛中，矗立着一座石塔。
齐铁嘴指了指大殿后面杂草丛生的院子中，那座无极塔。
塔顶的塔刹歪了。
齐铁嘴拿出罗盘，对着张日山道：“九步之内必有辟邪。”
辟邪是一种上古神兽，有些古人认为它是穷奇的变种混血。但是它能辟邪，所以叫做辟邪。以此和穷奇这种凶兽区分开。
古人喜欢把它的像刻在墓穴的入口、石桥的栏杆、寺庙的门口，用来挡住那些不该进来的东西。
张日山绕过大殿，来到院子中找了一圈。
他拨开杂草，蹲下来，在草丛里摸，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块青石上发现了辟邪的雕刻。
辟邪的形态很模糊，线条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四足，长尾，头上有角。
“找到了。”张日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齐铁嘴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块青石，点了点头。
“顺着前爪走五步，定有蒙井。”齐铁嘴继续道。
张日山照办。他从辟邪的爪子开始迈步，一、二、三、四……
第五步落下去的时候，他脚下的地面发出的声音不一样了。
是空的。
张日山蹲下来，用手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声音空洞，梆梆的。
两个人上去用力抬了起来。石板的边缘嵌在泥土里，抬起来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泥从石板底下翻出来，带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的边缘砌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白色的菌丝。
果然看到了一个隐藏的井口。
“八爷，果然名不虚传啊。”
里面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从井底涌上来的风，很凉。
齐铁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
“井口怎么是圆的，应该是方的才对啊……”他蹲下来，把罗盘放在井口边上，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剧烈地晃动。
“不对、不对……老爹说我学艺不精…呜呜”
齐铁嘴立即掐指去算，拇指在四指的关节上点来点去，点得很快，快到手指都出现了残影。
张日山觉得这算命的就是莫名其妙。
他回头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的头含在嘴里吹了一下，吹燃了。他刚转头，忽然就感觉到从井口吹出了一阵风。
风很凉，凉到他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日山心中一动，难道下面就是铁轨所在。
刚想探头去看，瞬间一只长着黄毛形似人爪的手从井下伸了出来。
它一把抓住了张日山的领子，五根手指扣住了他衣领的布料。
齐铁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罗盘都落了地。
谁曾想他就这样看着张日山一下就被拖了下去，连尖叫声都没传上来。
死…死了？？
瞬间就听到井下传来盒子炮的声响，连续好几下，砰砰砰砰的，在井下狭窄的空间里，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井口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佛爷……张日山…为了你们，我也是拼了这条老命了”
他把道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迅速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往前跑几步纵身一跳，也跳了下去。
下落很快，他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在水下摸，摸到了一边的石阶，齐铁嘴顺着石阶往上爬，才刚刚露出水面，一下被人拎了上来。
“东西呢？”看清楚张日山好像没事，齐铁嘴下意识问出口。
张日山把他护在身后。
四周亮起，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们面前是一个废弃的石室，石室的顶部是拱形的，用青砖砌成，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从砖缝里脱落，落在地上，碎成粉末。石室的内部，全部都是虫丝结成的网，网从天花板垂下来，从墙壁上蔓延过来，从地面上铺过来，布满了石室内所有的墙面和地面。
虫丝在火折子的光线下反着光，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但比蜘蛛网更密更厚更结实。
在丝网中能看到一只一只的土缸。
土缸很大，半人高，缸口被封住了。缸身上贴满了道符，道符一层一层地贴着。
有的符还能认出几个字——“敕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有的符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齐铁嘴四周去看，不见这里有其他人。
刚才那爪子的主人呢？？
张日山问他：“井口是圆的，这意味着什么？”
齐铁嘴道：“方尸，圆妖。这底下……有、妖？”
齐铁嘴也不敢肯定，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妖。
如果见到了…他也没办法收妖啊！他家不是干这个的！！！
齐铁嘴蹲下来，看着那些土缸，看着那些虫丝，看着那些道符。他的手指在虫丝上摸了一下，虫丝的触感很粗糙，像麻绳，但比麻绳更硬更脆。
齐铁嘴用手指捏住一根虫丝，轻轻一拉，虫丝断了，断口处冒出一股细细的灰烟。
“刚才抓你的爪子上我看着都是黄毛，难道是之前尸体里的黄仙？”
“黄仙既想帮咱们，为何刚才要那样抓我下来？”张日山问。
齐铁嘴哪里知道？他又不是黄仙肚子里的蛔虫。
他摇摇头，看着地上奇怪的土缸和道符，蹲下去仔细观瞧。
把火折子凑近土缸，火光照亮了缸身上的符咒。
“原来如此。”
“怎么了？”
“这些虫子不是害人的关键。”齐铁嘴站起来，目光从那些土缸上扫过去。“这些东西养在这里，恐怕是为了封印住地下另外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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