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张隆安的讽刺于他而言不痛不痒，甚至于张家人这个身份对他来说也没有多么重要。
他的目光从张隆安脸上移到张冷月脸上。张泠月没有看他，她看着刚才那个孩子。
她把一只手搭在那孩子的肩膀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张小义。”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一样。
仔细一看，这小义的脖子都红了。
“小义，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了。”张泠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姐叫他小义……小姐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跟一个弟弟说话。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看了那孩子一眼，没有说什么。
张隆安笑嘻嘻的表情收了一点，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下。
张小义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微微点了点头。
张小义低着头从旁边走开了。
张隆安双手搭在张泠月肩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亲兵。
“啧啧啧，连持锣都得让这算命的来？也不怕他手一抖直接把马惊了。可不管大事妙不妙，探洞的人这手臂都保不住咯。”
齐铁嘴的脸涨得通红。
他瞪着张隆安，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声音。
“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害自家兄弟呢！”齐铁嘴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大了不少，大到院子角落里的一群小小张都抬起了头。
齐铁嘴的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又一下。
“谁跟你自家兄弟？他们姓张你也姓张？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孙子？”张隆安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嘴角翘得更高了。
齐铁嘴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从原地弹了一下。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指指着张隆安的方向，手指在空气里抖得厉害。
“谁是孙子！！！”齐铁嘴这一声喊出来，院子里的气氛反而松了一些。
“谁应就说谁咯。”
张隆安看着齐铁嘴，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抖个不停的手指，嘴角又翘高了一点。
果然还是这胆小的好玩。
齐铁嘴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往坑里跳，说什么都绕不过张隆安那张嘴。
“泠月，你看他——”齐铁嘴扭头就找张泠月告状。
张泠月被这两个活宝吵得脑瓜子疼。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就像把醋和碱倒进了同一个碗里，不冒泡才怪。
张小星见状已经将椅子搬来给张泠月坐下了。
张隆泽又叫多加了块垫子。
张小星看了张泠月一眼，张泠月没有说话，张小星又去拿了一块垫子，叠在第一块上面。
张泠月坐下去，椅面软硬刚好，垫子的棉絮厚实，坐上去很稳。
齐铁嘴见张泠月不想管，又把目光转向了院子里这个家的主人。
他转过头，看着张启山。
“佛爷，他说咱们是他的孙子！”
他不是一个人被张隆安欺负，张启山也被张隆安欺负了。
毕竟他和佛爷也算是“同辈”呢！
张启山的目光从棺材上移开，看了齐铁嘴一眼。
你看张启山想说话吗？
“你找他有什么用？我可比他辈分高多了。他爹现在从地下爬起来见到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礼呢。”张隆安的声音又从齐铁嘴身后传来。
张隆安不由得在心里吐槽这算命的真没眼力见，不是都说算命先生必须得眼明心亮、嘴皮子顺溜吗？
他看着齐铁嘴是被猪油糊了眼睛，竟然去求张启山一只外家穷奇。
此话一出，院子里剑拔弩张。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呼吸变得重了，重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你——！”张日山举起枪对着张隆安。
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张隆安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他不能容忍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佛爷。
张隆安从来到长沙的第一天就在羞辱佛爷，佛爷不计较也就罢了。
可今日他竟然说佛爷的爹从地下爬起来也要给他行礼。
佛爷的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被日本人打死，佛爷的父亲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他竟然敢拿佛爷的父亲……！
“怎么，一群小穷奇还翻了天了？”
“张日山，张家的规矩你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在我面前也敢放肆？”张泠月眯起双眼。
张日山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住了。
他看着张泠月的眼睛，和平日见到的小姐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滑下来，枪口从张隆安的方向移开，垂在身侧。
他的手臂在抖，整条右臂都在抖。
“日山！”张小鱼、张小烬同时大喊。
他们一左一右迅速架住张日山，张小鱼扣住他的右肩，张小烬扣住他的左肩。
张小星心中暗骂张日山这糊涂东西不要命了，还拖着大家一起下水，挨打挨少了吧？
齐铁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瓜子嗡嗡的。
虽然以前多多少少听佛爷说过他们家族内部等级划分明确、规矩森严、毫无人情味可言，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张泠月用身份压人。
“哎哟～在巫祝大人面前大不敬，这可是死罪啊。”张隆安站在张泠月身后，双手还搭在她的肩上。
他眼睛眯着，下巴搁在张泠月的头顶上一脸小人得势的面孔。
齐铁嘴大惊。
巫祝？什么巫祝？
泠月和佛爷家族里还有这个职务？
什么样的家族还需要这种分工？他听说过皇家的钦天监，听说过民间的神婆神汉，听说过道观里的道士、寺庙里的和尚。
唯独没有听说过家族里的巫祝啊，这得是部落了吧！
这张家得是什么样的家族啊！
“日山失礼了，小鱼小烬将他压下去重打三十军棍。”张启山知道不罚一罚日山，这张隆安不会消停，也就只得做做样子。
“就打三十棍子啊？要不我来？”张隆安心想三十军官打在张家人身上闹着玩儿呢，敷衍他敷衍得这么明显？
“大战在即，日山的命留在战场上也比留在长沙城里好。大人觉得如何？”
真没劲儿，竟然拿这个压他。
他再说下去，就成了耽误战事、耽误军机、耽误那些在长城前线跟日本人拼命的人。
这个帽子他才不戴，张隆安不再说话。
张启山摆摆手，让两人押着张日山下去。
张小星心里松了口气，起码命保住了。
日山啊，你可长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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