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一行人走进张府时,院里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
帆布帷帐围成的四方形在院子中央立着,风从帷帐的缝隙里灌进去,帆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人。
帷帐外面站着两排亲兵,枪背在身后。
一路上瞧见张泠月的亲兵都不敢阻拦。
她绕过帷帐的入口,看见了院子中央那口棺椁。
椁身黑得发红,表面的铁锈在暮色里像一层干涸的血痂。棺椁上面蹲着一个少年,光着上身。他的手悬在棺材孔的上方,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下。
他在等命令。
他的嘴唇抿着,脸上的肉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
张泠月看见那小孩一脸下定决心要去探棺材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张家本家,在那些还没有长成就被推出去放野的孩子脸上。
张泠月不由得在心中暗骂张启山不当人。
那外家小张看起来才多大,脸颊上还肉肉的呢,搁在别人家里还在学堂里念书。
她看着那孩子的侧脸,看着他圆润的下巴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眉骨,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窜。
“小姐……”张小星的声音从帷帐旁边传过来。
他看着张泠月从帷帐入口走进来,暮色落在她的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
“小姐。”院子里所有亲兵齐刷刷地低下头。
张日山站在棺椁的另一侧,怔怔地看着走进院子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看到嘴角,再从嘴角看到眼下那颗泪痣。
他有多久没见过小姐了?一年?两年?
从她搬离张府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是第一千一百三十一天。
他以为他会慢慢忘掉她的脸,可她却没有给他忘掉的机会。
她的脸死死的刻在张日山的脑子里。
齐铁嘴在听到张小星叫小姐的时候就立马把手上的东西塞进张日山怀里,也不管这家伙能不能接住
一溜烟儿就往张泠月身旁跑,跑得鞋都差点掉了。
“泠月……泠月呜呜呜,泠月你可算来了。”齐铁嘴一边小跑一边哭诉。
他跑到张泠月面前站定,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手帕上擤了一下鼻子。
一下就让这院子里压抑的氛围变了样。
那些绷着脸站了一整天的亲兵,目光从棺材上移开了。
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强行收住了。
张启山坐在棺椁旁边那把椅子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只胳膊露在外面,烧酒涂满了整条手臂。
看着张泠月从入口走进来,张启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齐铁嘴,眼泪鼻涕别沾到小月亮身上啊。”张隆安的声音从张泠月身后传过来。
张隆安张隆泽两人跟在她后面走进院子。
齐铁嘴一听连忙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手刚碰到脸就意识到这张隆安又虎他!
他的手指贴着脸颊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窘迫。
齐体重放下手,转过身瞪着张隆安。
“谁流鼻涕了!”
“我就随口说说,没流鼻涕你抬手擦什么?流没流鼻涕你自己不知道?”张隆安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齐铁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齐铁嘴颤颤巍巍地指着他,手指在空气里抖了几下。
齐铁嘴知道张隆安在逗他,但他还是忍不住接招了,因为他在泠月面前丢人了!
张泠月无奈摇头。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齐铁嘴闭上了嘴。
她对着棺椁上那小张说:“你先下来。”
小张为难地抬起脸看向张启山。
小姐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但佛爷的命令……
小张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张启山微微颔首。
小张看见了,从棺椁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站到帷帐的边缘低着头,不敢看张泠月,也不敢看张启山。
“你打算让他去探?”张泠月问张启山。
没有等他回答,她走近了几步,在棺椁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口巨大的棺材,又看了一眼那个退到帷帐边缘的少年。
“他才多大,下过几个墓啊?”张泠月掂量着那小小少年,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手臂。
掌心连一道像样的疤都没有,那是一只没有下过几次墓的手。
她不由得想起小官当年十三岁就去参加放野的事情。
那一年她站在张家本家的祠堂门口,看着小官跟着队伍走出大门。
离开之前,小官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她听回来的族人说,那一批放野的孩子死了许多,活着回来的那些人也只剩半条命。
小官活着回来了,浑身是伤。
眼前这孩子现在才十六七岁,跟着长辈逃走的时候还没参加过放野吧!
“若他失败,便由我来。”
“张启山你挺能耐啊?让一个没参加过放野的孩子替你当石子探路?”
张启山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在这个语境里都是狡辩。
他确实让那孩子去探,也确实准备在他失败以后自己去。
“呵!”张泠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看张泠月有些愠怒,齐铁嘴也不好意思继续告张启山状。他把手帕塞回袖子里,退后一步,站在张泠月身侧。
齐铁嘴偷偷看了张启山一眼,佛爷你自求多福。
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泠月生气了我帮不了。
对不住了佛爷,我选择支持泠月!
“到底是外家长大的穷奇,行事做派真是小气。”张隆安笑嘻嘻地拉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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