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回答，张泠月当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无非以为自己能做一位忠君报国之士，挽救危亡天下。
结果忠的君是企图亡国之君。
是不是有点太会选了？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了。现在发现，他交出去的那些东西，被那个人随手扔掉了。
“你觉得那群共和党怎么样？”张泠月问他。
“红军？”张启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张小鱼身体动了一下。张小烬还是那样站着，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丝毫波澜。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
张启山觉得那群人有些异想天开。
一群农民，一群工人，一群读书人，连枪都端不稳，连队都排不齐，连军装都穿不整齐。
他们在湘江两岸打游击，打了跑，跑了打。
他们的人越打越少，越打越穷，越打越苦。
本就一群弱势者，竟还招收了许多农民军。
农民会种地，不会打仗。
工人会做工，不会打仗。
书生会读书，更不会打仗。
这些人凑在一起，跟国军正规军打，跟日本人打，赢不了。
随即他又沉下眸子，暗嘲国军不也是这样？
甚至还不如他们。
国军从广州起家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群学生、一群土匪、一群工人。
最难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军装，没有军饷。
他们靠的是民心。
他们走到哪里，百姓就跟到哪里，百姓给他们送粮、送水、送情报、送儿子。
共产党不一样，共产党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在挨打，打到现在还没有被打死。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有人护着他们。
护着他们的不是军队，是百姓。
至少那群人是说服了百姓自愿参军战斗，而现在的国军则是强征。
他想起回来的路上那些被绳子串在一起的壮丁，想起那些走不动了被丢在路边的人。
张泠月看他又沉默，心中无语。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张启山今天来不是来问她问题的，是来验证他的答案的。
他把自己的判断交给了她。
“觉得他们异想天开吗？”张泠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看着张启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在别人面前从不流露的东西。
“他们的条件想赢太难。”张启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信。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见过太多人放弃，见过太多人从满怀希望走到心如死灰。
张启山不怕自己倒下，只怕选错了人。
“你小看工人和农民的力量了。”张泠月的每个字都很重。
张启山抿唇不语。
他看着张泠月，等她说下去。
“张启山，民国有多少人口？”张泠月的问题忽然拐了一个弯。
“四万万。”张启山答得很快。
“那农民和工人占多少，你知道吗？”张泠月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张启山的手指停了一下。
张启山沉思。
三万万。至少三万万。
“回小姐，占八成。”张小烬的声音从张启山身后传过来。
张启山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张小烬的目光平视前方。张泠月的目光在张小烬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和第一次成功的农民起义，还记得吗？”张泠月的目光从张小烬身上收回来。
陈胜吴广，刘邦。
这两组名字在张启山脑子里同时出现，撞在一起。
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完便起义了，结果自然是败。
刘邦接过他们的旗，打进咸阳，坐拥了天下。
刘邦是农民。
陈胜吴广是农民。
那些跟着他们起义的人，是农民。
两千年前，农民用锄头推翻了一个王朝。
两千年后，农民会用什么？
“张启山，其实你今天能到这里来，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张泠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不要小看工人和农民，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填一个能换来子孙后代安稳的盛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们也愿意。”
张启山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月亮公馆的。
他记得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记得自己朝张泠月点了点头，说了句“告辞”。
他记得张泠月坐在长椅上，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身后那两个男人，一个在玩她的头发，一个在看文件。
走过走廊的时候墙上的字画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倒影。
还依稀记得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陈皮。
“佛爷，四爷最近常来月亮公馆送东西。”张小鱼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张启山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张小鱼绕到驾驶座，张小烬坐在副驾驶。
“不用管他。”张启山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
他看着月亮公馆那扇铁门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靠在树干上。
那个人影也缩成了点，和铁门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
月亮公馆内，陈皮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他今天带来的东西。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就走。
陈皮还站在茶几前面，手还放在盒子上，手指按着盒盖的边缘。
张隆安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张泠月身后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苹果在啃，嚼得嘎吱嘎吱响。
张隆泽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的文件还没有看完。
其实张隆泽的办事效率很快，奈何国内外传来的文件堆起来比一个人都高。
客厅里就这样诡异的安静了很久。
陈皮的手从盒盖上移开，垂在身侧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
看着又一次放下东西就要走的陈皮，张泠月终于对他说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陈皮，你要当我的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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